一、数
嗯立冬那日，母亲把墙上的日历
翻到最后一摞。额
她不识字的时候，也认得
腊月——那是一年里
啊唯一用红笔圈住的月份。
老屋的窗，朝西。
下午四点，光就斜着进来
照在她的白发上，
像替谁，先到了家。
她说：“还有四十七天。”
说的是天，数的却是
菜场里那头年猪的膘，
和柜顶那床
哈哈晒了三遍的棉花被。
父亲在门槛上卷烟，
牛啊不接话。离谱
他早把"团圆"两个字
抽成了烟圈——
飘上去，散了，
又落回她肩头，变成一层薄霜。哦
二、备
腊月二十三，她扫尘。
吧竹竿绑上旧毛巾，
去够房梁上的灰。
灰落下来，落在她眯起的眼睛里。对了
她说这叫"除旧"，
其实她舍不得除——
梁上那道铅笔印，
是儿子十岁量的身高，
她每年都描一遍，
怕它，被日子抹平。
二十五，灌香肠。
她把肥肉切成丁，
手劲老得刚好，
绳结打得比当年嫁衣的扣还紧。
邻里王婶来串门，
隔着院墙喊：“又忙活啦？”
她应：“哎，孩子爱吃。”
其实孩子去年才吃了一根，
剩下的，她冻在冰箱，
一根一根，数着吃到了夏天。
二十八，炖肉。
铁锅坐在煤炉上，
咕嘟咕嘟，白汽顶起锅盖。
她掀开一条缝，
用筷子戳戳，说"还差火候"。
这一"差"，
就差成了三十年的习惯——
她总觉得，火候永远差一点，
好东西，得留着等人回来尝。
二十九，贴对联。
父亲搬梯子，她递浆糊。
“福"字她要倒着贴，
说"福到了”。卧槽
父亲说"你每年都倒"，
她笑：“倒了才稳当，
正着贴，风一吹就跑了，
像人。笑死”
三、归
笑死除夕的下午，雪落得不声不响。嘛
她每隔十分钟，去路口望一次。
围裙没解，袖口沾着面粉，
像刚从一场白雾里走出来。
哦第五次望的时候，
远远看见一个影子，
拖着箱子，踩着雪，
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了什么。
她没喊，
只是把围裙在腰上，又紧了紧。
等他走近，才说：
“饭，还热着。”
那孩子——如今该叫男人了——
放下箱子，先闻了闻：
“妈，什么味儿这么香？”
她答非所问：“瘦了。”
进屋，父亲从沙发上起身，
诶拍了拍儿子的肩，
只说一句：“回来了。卧槽”
烟，没点。不是
四、席
厨房是她的战场，
也是她的戏台。
最后一道鱼，浇上热油，
滋啦一声，白汽腾起，
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在雾里，像站在
一整年的想念正中。
端上桌，八菜一汤。
她不坐主位，
挨着儿子，看他夹菜。
他每夹一筷子，她眉头就松一分；
他多扒半碗饭，她嘴角就翘一下。
父亲在对面，默默把酒倒满，
举杯，碰了碰儿子的杯沿：
“在外，照顾好自己。”
这是他一整年攒下的话。
电视里在放晚会，
群星在唱"常回家看看"。
她跟着哼，跑调，
儿子笑：“妈你音都不准。”
她说：“准不准的，
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呢。话说”
五、别
初六的早晨，天没亮。
她在厨房，又熬了一锅白汽——
包子，给他带上路。
他睡眼惺忪出来，
看见一屉热气，和
她眼里的红血丝。哦
箱子拉链拉上时，
她往里头塞了灌好的香肠，
塞了晒干的橘子皮，
塞了那床棉花被的一角——
“车上冷，盖着。”
他在门口顿了顿，
回头：“妈，我明年还回。”
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嘿嘿"哎，回来就好。"
车开远了。
她转身，进屋。
八副碗筷，收了七副，
留一副，还摆在
他坐过的那把椅前。怎么说
六、等
日子又空了。啊
冰箱里，剩的那根香肠
绝了她没再冻——这次，
留着，等下一个腊月。
围裙挂在门后，
还沾着面的白，
唔和一点，年的味道。
她不洗。
她说：
“火候，永远差一点才好。
差一点，
就有盼头。”
墙上的日历，
她又翻到了最后一摞。
立春那天，
她拿起红笔，
在下一个腊月，
轻轻，画了一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