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六月没有留给回南天退场的时间。墙皮洇着水，摸上去像刚哭过的脸。我住的那栋老楼在三元里背后一条窄巷里，七层，没电梯。苏晚搬来的第一年，爬楼爬到三楼就要扶着栏杆笑，说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减肥。
坦白讲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租什么都行。

鞋柜是二手市场淘的，松木的，柜门合不严，总留条缝。苏晚习惯把钥匙扔在柜顶，说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听它"嗒"一声落定，像给这一天盖了章。

今年开春，房东来敲门，说房租要从一千五涨到两千八。苏晚在厨房洗杯子，水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我隔着门说"知道了"，她没接话。
坦白讲
那之后我们开始算账。不是吵架，是算账，比吵架更安静。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一条条念：通勤、水电、她换了第三份工作仍不稳的薪水、我这边刚能喘口气但离首付还差着十年。她想回成都，家里给她联系了一个区里的岗位，安稳，离家近。我说再等等，广州机会多。她点头，但那晚她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到天亮。

我们其实没怎么大吵。最后一次争执是为了一束木棉。楼下阿婆摆的，五块钱一把。苏晚说买一把插瓶子里，屋里活着点。慢慢来我说别浪费，阳台那盆多肉都快养死了。她愣了下，把手机放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多余。”

我没回答。有些话当时不说，后来就永远不必说了。

五月底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楼顶撒豆子。苏晚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话不能这么说上面是她列的两栏：留广州，与回成都。这事吧留广州那栏，五年后的首付缺口、双方父母的养老、将来孩子……数字排得整齐，末尾用红笔圈了个问号。

她说：“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算不过来这笔账。”

怎么说呢我把纸折好，放进裤兜。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可以再省省"，或者"我去找份更赚的"。但话到嘴边，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委屈，是已经想清楚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你没法去掰开。

周末她走。钥匙没留在柜顶，是轻轻搁在鞋柜的台面上，端正地，像一枚退下来的印章。没留字。想当年

我续了租，一个人住。柜门那条缝还在，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多肉后来真死了，我连盆一起扔了。

有天加班到近十一点，路过她常去的那家肠粉店。老板娘抬头问："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仔细想想"我说："回去了。"她"哦"一声，转身去蒸屉前忙活，蒸汽糊了她的眼镜。
别急
日子照常过。工资照常发，房租照常交。偶尔开门，先看见鞋柜上那把钥匙，金属面蒙了薄灰。我没去配锁，也没扔。就让它搁着。

有时候觉得，广州这座城最讲道理的地方，就是它从不替谁做主。你想留，它收你房租；你想走，它也不留。我们那点爱情，放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坦白讲

后来我谈过别的。都不长。不是记着谁，是慢慢明白，有些账本一旦翻开，人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嗒"一声盖了章就能安心的年纪了。

苏晚去年结婚了，在成都。我是从共同好友的朋友圈看见的，穿红裙子，笑得比去年胖。我点了个赞，关掉手机，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包泡面。

其实水开的时候，整栋楼的风扇声一起响起来，嗡嗡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