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最后那几天,成都的风还裹着点温吞的潮气。菜市口老槐树底下,老周又把那台绿漆剥落的手摇修鞋机搬了出来。理解的油布棚一撑开,胶水和铁锈的气味就漫开来,像给这条老巷子打了层老实又温厚的底色。
是呢
老周今年六十二,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那是早年在红星皮鞋厂出的事,机器咬的。厂子九八年散了,他拿补偿金买了这台二手机器,在菜市口支起摊。会好的一晃,二十六年。
他摊上总摊着一本蓝皮记账本。
本子原是供销社发的,封面印着"生产资料"四个褪了色的小字。老周记性不算差,却偏要记。隔壁卖豆腐的小满,雨靴底子开了胶,来补,他写一笔:"十月十二,小满雨靴,收三块。"读高二的阿成,每回拿来磨得见了底的白球鞋,老周总多垫一层新胶,钱照旧只收一半,本子上写:"阿成,鞋,两块,赊。"那个"赊"字他写得格外认真,像怕这点情分散了。会好的
是呢
本子后头大半是空白页,老周也在写。有回落了细雨,他收了摊,在空白页上写:"今日雨细,敏儿在深圳应添衣。"敏儿是他闺女,周敏,在深圳一栋写字楼里做会计。一年回来一趟,至多两趟。
电话不多。老周那部老年机屏幕裂了道缝,横竖交错,像他手上的旧伤。周敏来电,短则几十秒:"爸,忙,挂了。"老周应得勤:"哎,哎,吃好。"挂了,他对着机器坐一会,翻开蓝皮本,写:“敏儿今日来电,二分零七秒。声音还好。”
抱抱他有个秘密。本子夹页里,攒着一沓零钱,五十、一百的都有,是这几年给人修鞋、尤其是给孤寡老人少收的钱里,他自己又一点点补回来的。他想给闺女换个手机,她那个后摄裂了,视频总糊。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入秋,巷口贴了告示:旧城改造,菜市月底前清场。摊主们像被风惊的麻雀,三三两两散了。小满去了北边新市场,阿成学校搬远,也来得少了。老周留到最后。嗯嗯他不是不想走,是不知往哪摆。机器太旧,新市场不让进。他每天照常出摊,棚子下的鞋堆一天比一天少。
拔钉,上胶,走线,锤平。老周的动作慢,却稳。半截无名指压着鞋钉,一下一下,像是把什么也一并钉进了里头。有回阿成瞧见,说:"周叔,你这哪是修鞋,是缝日子。"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倒数第三晚,起了风。他把最后几双待取的鞋擦净,码齐,用塑料布盖好。阿成跑来,说要帮他把机器抬上姑父的货车:"周叔,跟我姑父去深圳看你闺女吧。"老周愣了下,笑:"哪能说走就走。"手却把蓝皮本往阿成怀里一塞:“这个,你先替我收着。里头有要紧的。”
阿成翻开,先看见夹页那沓钱,再翻到后头,满页都是"敏儿"。他鼻子一酸,没敢出声。
抱抱
清场那天,老周真走了。他没坐阿成姑父的货车,自己买了长途票。绿漆机器留在巷口,后来不知被谁收了。
蓝皮本在阿成手里拍了照,发到网上。会好的有人留言:"这才叫活着。"周敏是刷到的。她夜里打来电话,头一回哭着说了五分钟。老周在电话这头,只反复一句:“哎,哎,爸挺好。”
嗯嗯
后来那本子到了周敏手上。她一页页读,读到最后一页,是拆迁前夜写的:“机器旧了,巷子也要没。钱够买手机,先留着。阿成是好娃。敏儿,爸想你。理解的”
她把那页拍给老周,回了一句:"爸,我下月回去,带你拍张照。加油呀"老周回了条语音,三秒:"好。"然后他翻到本子最前头,重新写下一笔:“今日,敏儿说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