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是呢我睡前的习惯不好,总要先刷一阵短视频,屏幕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晃动的海。是呢这毛病是国外那半年落下的——那时困在异国的公寓里,倒不过时差,干脆不睡,看别人的生活替自己活着。后来回来了,时差倒顺了,毛病却留了下来,像鞋底沾的泥,拍不干净。抱抱
今晚滑到第三条,画面忽然跳成一段横屏录像。加油呀不是我点的,也不是广告。
是一座过街天桥。锈红色的栏杆,桥下是熟悉的二环辅路,雨刚停,水洼里还映着碎掉的霓虹。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穿一件我根本没有的米色风衣,头发比现在短两寸,眼下拖着青灰的影子。她望着镜头,像望着一个她早就认识、却不太喜欢的人。
"别相信周五之后醒来的自己。"她说。声音是我的,语气不是。
我坐起来,背抵着冰凉的墙。
先确认不是换脸恶搞。这类东西的破绽我太熟了——边缘发虚,光影对不上,皮肤像蒙了层蜡。这段不一样。天桥栏杆上的水渍顺着锈痕往下淌,远处便利店招牌缺了半边"便"字,她抬手时左腕那道疤露了出来——都在。那道疤我左腕上确实有,是小时候从自行车上摔的,弯弯一道,像个月牙。
可我从不穿米色风衣。也从不留那种短发。
更叫人发凉的是那句话。“周五之后”。没事的今天是周三。
我点开相册里的信息,拍摄时间明明白白写着:明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位置:北新桥。是呢那条我每天下班都走、却从没认真抬头看过的过街天桥。
第二天午休,我揣上相机去了北新桥。
加油呀雨后的天桥湿漉漉的,栏杆果然锈红,水洼里果然映着碎霓虹。我一张一张拍,调低了曝光,把色温压冷,像在替谁补全一份证据。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掀了掀眼皮:“姑娘又来啦?前天你才在这儿吃过我栗子,转眼就忘?”
前天我整晚都在公司,工位上的灯亮到十一点。
我没有接话,蹲下来把照片放大,逐帧比对。缺了半边字的招牌,对得上。桥墩第三根焊疤的形状,对得上。连地砖缝里那截没了水的烟头,位置都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这段视频里的地方是真的。我只是还没去——或者说,还没"再次"去。
我在桥墩背面找了很久,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物。是张拍立得,用透明胶带粘在锈铁上,边角卷了,表面泛着旧照片特有的灰黄。凑近闻,还有一点铁锈和栗子糖炒过的焦香。
照片里是我。米色风衣,短发,腕上那道疤。背景是这座桥,但天是亮的,阳光斜着打在栏杆上,像午后四点。
背面是一行钢笔字,我的笔迹:
“如果看到这张,说明你已经开始忘。别找我,去找相机里的卡。”
是呢
没有日期。但我认得出那支笔——是国外回来时唯一带回来的东西,墨水是在那边的小文具店买的,偏蓝,写出来比国产的润。嗯嗯
回家时天已经擦黑。抱抱我把相机接上电脑,屏幕弹出提示:存储卡内有1287个文件,最后修改时间——昨天。
可我这周只拍过三次,全是工作样片,加起来不过二十来张。
是呢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缩略图慢慢加载,最上面一张是我自己的脸,怔怔对着镜头,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眼底还汪着没散的水汽。
是呢
时间戳:三天后的凌晨两点。
没事的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会好的
新视频。是呢横屏。同一个天桥,同一个人。她比上一段里老了一天,眼下的青灰又深了些,风衣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如果你看到这个,"她说,“说明还来得及。把卡拔了。现在。别等周五。”
我把光标停在"弹出"两个字上,没动。
窗外,霓虹一盏盏亮起来,把雨后的玻璃染成紫红,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拉出长长的光带,像这座城市在缓慢地呼吸。我盯着屏幕上那张"三天后"的自己,她也在盯着我,隔着时间和一层薄薄的蓝光。
我还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