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封是周二早上到的,夹在一堆水电催缴单和信用卡广告中间,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像在谁的口袋里揣了很久。
林晚是在拆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才注意到它的。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编,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字。
她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手里还捏着半根凉掉的油条。窗外有早点摊收摊的声音,铁皮棚子哗啦哗啦地折起来,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十一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单据翻了个面。
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用胶水仔细粘过的,指甲刮开的时候有一种滞涩的阻力,像拆一封很多人以前就该收到、却迟到了的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A4纸,对折,再对折。展开的时候她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混着旧书页的气味。她后来想,也许从闻到那个味道开始,她就应该停手的。
纸上是一段很短的话,还是她的字迹,只是比她现在写得慢,一笔一划,像练字,又像力气不够:
“对不起。想来想去,这句话还是说给自己听最合适。桌洞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钱,不多,够把白的事办完。别找我,找了也没用。”
没有抬头,没有称谓。
有落款。
落款是:林晚,11月14日。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拿起信封看邮戳,邮戳很淡,蓝色的油墨晕开一小片,能看清日期——11月13日,寄出地是本城,城南支局。
今天是11月13日。
也就是说,这封信昨天从城南寄出,今天到了她手里,可信尾的那个日期,是明天。
林晚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日历。手机日历,墙上挂的菜市场送的日历,都对过。13号,没错,周二,没错。她甚至给移动发了条查话费的短信,只为了看系统自动回复里那个日期。
然后她做的第二件事,是蹲下来,看桌洞左边的第二个抽屉。嗯
那张折叠桌是房东留下的,三个抽屉,她只用过最上面那个放充电器和创可贴,下面两个从来没拉开过——入住快一年了,她甚至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东西。
第二个抽屉拉不开。嗯
不是锁着的那种拉不开,是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抵着。她用了点力,抽屉晃了晃,里面传出很轻的、纸一样的东西滑动的声音。
她停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秒钟里屋子安静得反常。楼下的狗不叫了,早点摊的铁皮声也没了,连风都停了,只有冰箱忽然启动,嗡的一声,吓得她手一抖。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那张纸又读了一遍。
“够把白的事办完。”
白是她母亲。林白。三年前办的丧事,骨灰盒存在城西的陵园,年费每年清明前她自己去续。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细节,单位同事不知道,大学室友不知道,连谈过两年的前男友也只模糊知道"她妈走得早"。
而这封信知道。
信用的还是她的口气。“别找我,找了也没用”——这是她会写的句子,短,硬,不留余地。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在什么情形下会写下这段话,想象不出来。或者说,她不敢往下想。
电话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城。
她接了。
对面没有说话。但也不是完全的沉默——有呼吸声,很轻,很慢,还有一种背景音,她听了几秒才分辨出来:是雨。电话那头在下雨。
她抬头看窗外。她的城市晴空万里,十一月的太阳把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照得发白。
"喂?严格来说"她说。
呼吸声停了半拍。然后,一个很轻的女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她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哑一点,像哭过,又像很久没开口:
“抽屉别开了。先把明天过完。”
电话挂断。
林晚握着手机坐在原地,很久没动。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了,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段她没听过的戏。
桌洞左边,第二个抽屉,在她没碰它的情况下,自己松了一指宽的缝。
(第一章完,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