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咖啡馆开在江边一栋老楼的底层，玻璃上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我习惯在凌晨一点之后过去，那时候翻译的活儿干累了，脑子像被水泡胀的纸，需要一点人间的声响把它拧干。
苏姨在吧台后擦杯子。她擦得很慢，像是给每个杯子都起过名字。我点一杯美式，她头也不抬："老位置？"我说对，老位置。啊
卧槽
我的老位置靠窗，正对着江。窗外没有风景，只有雾，和被雾吃掉的路灯。但对面坐着一个写字的女人时，那块雾就活了。
啊她姓林，我们都叫她林夏。她比我来得稍晚，大约一点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在桌上摊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写。她写得极慢，笔尖沙沙的，像蚕在啃叶子。她从不与人搭话，苏姨给她上咖啡时她也只点头。两点五十分，她合上本子，喝完最后一口，推门走人。雾吞掉她的背影，像吞掉一行被橡皮擦去的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两个月。直到那个雨夜。怎么说
那天我比平时早到，十二点半就坐下了。老郑也在——一个退了休的老警察，天天来读报纸，说读报能让他"不觉得自己被时代退了货"。他跟我抱怨，最近新闻里尽是些让人睡不着的词。
一点半，林夏没来。两点，还没来。哈哈哈苏姨第一次抬头看了眼挂钟，说奇怪，她从没迟到过。
怎么说
两点四十，我翻译完一段俄文合同，合上电脑。老郑早已走了。雨下得大了，玻璃上的雾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泪痕。我起身去二楼洗手间，经过林夏的桌子——
她在那里。
呢不是坐着的。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蓝毛衣的后背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她从来不在店里睡。我轻轻唤她，没应。我伸手碰她肩膀，指尖碰到的温度让我缩了手。
苏姨打了电话。嘛警车来得比雨停得快。他们把林夏抬走时，我看见她摊开的笔记本还压在肘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可那行字是反的。
嗯
镜像字。像对着镜子写出来的。
警察说初步看是心源性猝死，年纪轻轻，可惜。老郑后来在电话里叹气：“可惜归可惜，但一个人死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不奇怪吗？”
不奇怪吗？我当晚把林夏那页纸对着镜子，一行行读下去。她写的不是日记，是密码——每一行都左右颠倒，像她怕有人从背后偷看。译出来是这样的：
笑死
“姓何的男人问我笔记本的事。他说他是出版社的。可出版社的人不会知道我爸那桩旧案。他每晚坐角落，看我写。我把他写进了第几页？翻回去，第三十七页，夹着照片。别让他找到。”
第三十七页。我翻到那里，什么都没有。页角有被撕过的毛边。
不是嗯
照片不见了。
哈哈我忽然想起苏姨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我随口问，林夏最近有没有反常。苏姨想了想：“前天吧，她要了两杯美式。我说你今天喝得猛，她说等人。”
突然想到
两杯。
哦
林夏从不多点。她永远一杯，喝到两点五十分走人。那晚她点了第二杯，说明有人坐到了她对面。牛啊而那个点还留在店里的人——老郑两点半走的，我两点四十走的，苏姨在吧台——只有一个人，坐角落，姓何。
我回到夜航时已经是后半夜。何的座位空着，桌上留一只没喝完的杯子，杯底沉着半片柠檬。不是我走到吧台，假装找打火机，目光扫过墙上那块手写菜单板。板子用木框钉着，框角和墙面之间，塞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我见过的那种笔记本纸。
我取下来，在江边的路灯下展开。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旧案现场照片：一个仓库，一具盖着白布的身子，角落里有个戴帽子的男人，脸被帽檐压黑。照片背面，林夏用铅笔写：“爸爸，我找到他了。”
怎么说
风把照片吹得哗响。江上的雾散了些，远处的桥亮起一串灯，像谁把一句很长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点亮。太！
我没有声张。我把照片夹进自己的译本里，第二天交给了老郑。他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丫头比她爸聪明。”
绝了
何再没来过夜航。苏姨把他的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和别的杯子并排，好像他从来只是其中一个有过名字的客人。
我有时候还去，一点之后，坐老位置，看江上的雾。翻译的活儿照样累，脑子照样胀，但拧干它的人声里，好像少了一道沙沙的蚕食声。牛啊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旧书摊翻到一本俄文诗集，扉页有句诗，大意是：死去的人把秘密折好，塞进活人的缝隙里。我把它译在便签上，贴在我那本译稿的第三十七页。
对面空着。雾里再没有蓝毛衣的背影。
但江还在流，灯还亮着，明天总归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