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开大车的,东北人,来非洲之前以为自己见过的苦够多了。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手冻得握不住方向盘,那叫一个苦。可到了这片红土地,我才明白苦还有别的模样。
嘿嘿
我们是来援建的,修一条从镇子通到矿区的路。我是车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开着那辆老解放,往工地上运水泥和钢筋。路还没影儿的时候,我们先得把材料一趟趟拉过那些根本算不上路的路。
营地往东三公里有个村子,叫不出名字,地图上也没有。村口有口井,早就干了。每天天不亮,女人和孩子就背着塑料桶往河边走。我们车队经过的时候,扬起一片红灰,他们也不躲,就站在路边看我们,眼睛亮亮的。
有个小男孩,顶多七八岁,总在村口那棵枯树下等我。6我管他叫小石头,因为他总抱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头,像是怕人抢走。小石头不会说中国话…,我也就会两句斯瓦西里语,nanu是你好,asante是谢谢。可我们处得挺好。每次我停车歇脚,他就凑过来,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的保温杯。
话说那杯子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里面装的是速溶咖啡。我这人离了咖啡活不了,出境的时候行李里塞了半箱子。在非洲,热水是奢侈品,我每天靠着车上那个破电热壶煮一杯,当是续命。
小石头第一次喝到我的咖啡,皱着眉头吐了出来。我乐了,说你这小子舌头还挺刁。后来他还是天天来,不是图咖啡,是图我车上那点凉白开。他渴。突然想到是真的渴。
那年的旱季格外长。牛啊河床裂成了一道道口子,像大地在笑,笑得难看。村子里的水越来越金贵,小石头背水的路从三公里变成了六公里。我去我看他一天比一天瘦,胳膊细得像枯树枝,可那块石头还抱着。诶
有天收工早,我把车停在枯树底下,看见小石头蹲在井边,把石头轻轻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我问他干啥,他当然不回答。后来同行的翻译告诉我,村里的老人说,把石头丢进干井里,神仙听见响声,就会下雨。
我那天没笑。我蹲下来,陪他把那块石头一块一块地丢进去。井底空空的,回声闷闷的,像谁在叹气。嘛
雨季是在一个夜里来的。我睡得迷迷糊糊,先听见帐篷顶上噼里啪啦的响,还当是有人扔石头。掀开帘子一看,雨。好大一场雨,砸在红土地上,腾起一股土腥味,混着青草的甜味。
村子里炸了锅。不是哭,是笑,是唱。小石头光着脚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那块石头,朝我喊asante,asante。他娘在身后笑着骂他,可眼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卧槽
翻译说,他们管这第一场雨叫"神的礼物"。我不信神,可那天晚上我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工装,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填满了。
两年后我回国。东北的夏天热得人发慌,可到处都是水,拧开水龙头就有,超市里咖啡摆满货架。我有时还开着大车跑长途,服务区的咖啡难喝得要命,可我一口不剩地喝完。嗯
朋友说我变了,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抱怨。我说是啊,见过了,就知道了。知道了水不是理所当然,知道了晴天和一场雨之间,隔着有些人一整个童年。
昨天路过工地,听见几个小年轻抱怨天太热、活太累。我没劝他们,也没训他们。我只是想起那棵枯树,那口空井,和那个抱着石头等雨的小男孩。话说
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咖啡。热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