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来温哥华的第七个月,还是分不清这里下没下雨。北方的雨是砸下来的,能砸出坑,砸得人缩脖子;温哥华的雨只是把整座城泡软,人走在里头,像被谁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她辞掉写了五年的程序,卡里存够两年饭钱,便漂洋过海,说要写一部长篇。头三个月雄心勃勃,后四个月对着空白文档发呆。虚无这东西,她原先当哲学书读,如今当被子盖——盖上去暖不了,还压得慌。人活一世,码过的代码会被覆盖,写出的字会被忘,连这颗脑子,最后也是要朽的。哈哈哈她常想,既然尽头都是空,过程又何必较真。
诶
转机在十月的某个下午。她在社区公园的凉亭里躲雨,看见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旧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将。"老头出声,很轻,像怕惊着对面的谁。唔
林晚多看了两眼才明白,他不是跟空气下。左手落黑,右手落红,两方都替。石桌上并排两杯枸杞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透——像是给对面哪个人留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
"会下不?"老头抬头,眼睛亮得不像七八十岁的人。
“会一点。”
嗯
“那好,替我老伴走红方。”
后来她才晓得,老周的老伴去年走的,生前最爱跟他下棋,且只执红。此后老周天天来凉亭,摆两杯茶,自己走黑,红方空着,专等一个肯坐下来的人。唔
我去林晚开始每天都去。她棋艺平平,常被杀得片甲不留,老周也不笑她,只念叨:“卒子一过河就不回头了,人也是。”
有回她问他老伴棋艺好不好。老周沉默许久,久到雨丝又把凉亭织密了。
"她啊,"他说,“下了一辈子,没赢过我。可每盘都下到最后一颗子,不悔棋,不掀桌。突然想到她说,棋如日子,能下完,就是赢了。”
这话她记下了。当晚揉了碗手擀面,面和得费劲,可热气上来那一下,她觉得那点"空"被人用手指头按了按——没按没,是按出了个印子。
太!
服了十一月底,老周没来。凉亭里只剩风。林晚坐了一下午,替红方独自走完一盘,输得不明不白,却莫名高兴。
太!
第二天才打听到,老周摔了一跤,住了院,不大要紧,就是记性差了些。她带上一副新象棋去看他。
嘿嘿
老周见她,怔了怔,问:“你是哪边的?”
"红方。"她说。
额
他眼睛又亮了:“那来,替我将他一军。”
哈哈那天下午,阳光破天荒地漏进病房。林晚落子,老周落子,枸杞茶搁床头,热气袅袅的。她忽然觉出,这半年飘着的那个"空",被一颗卒子填上了个小角——不顶用,可够她明天还来。
人活一世,或许本就不必找什么大意义。嗯能替一个忘了自己的人,稳稳落下一枚卒,过河,不回头,便够了。
她后来真把这段写进了小说。开篇第一句她这样写:温哥华的雨没有声音,可凉亭里,有人替另一个人,把棋,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