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入秋的夜总来得慢。我把店里的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擦完最后一张桌子,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本蓝皮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是三年前还在那家公司时随手记的,写满没头没尾的句子。其中一页,我写过一个雨夜:城墙根下的水洼怎样把路灯揉碎成一片碎金,卖烤红薯的老头把铁皮桶敲得笃笃响,像谁在替这座城数着心跳。我当时嫌矫情,没给任何人看,连朋友圈都没发,后来索性忘了它。加油呀
店里墙上钉着几张磨了边的摇滚唱片封套,音箱里漏出一点我不敢大声放的歌——那种软绵绵的情歌,跟这满墙的不羁实在不搭,只好趁没客人时偷偷开小声。我抱着吉他拨了两下,手机震了。
老顾客小孟发来一条链接:“姐你看看,今年’云朵’写作大赛那篇夺冠的,怎么读着有点眼熟。“我点开,文章叫《城墙上空的雨》,署名"云朵原创”。读到第三段,我的手指停住了——
是呢
没事的"水洼把路灯揉碎成一片碎金,卖烤红薯的老头敲着铁皮桶,笃,笃,像谁在替这座城数着心跳。”
理解的
一字不差。连那个"笃"字重复的方式,都是我当年犹豫了很久才定下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笔记本从没离开过柜子。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AI的"原创"里?我先给小孟回了一句"别担心",转头自己倒先慌了。
我翻出旧手机,登回那家公司早停用的内网。三年前我确实在内部论坛发过几篇随笔,匿名,叫"城墙下的猫"。理解的那篇写雨的就在里面,发布时间比笔记本晚两个月——原来我后来把它敲进了内网。而内网,是有权限被爬取的。
我打电话给还在圈里的老周。他支吾了半天才说:“前阵子有家数据公司来收语料,把咱们内网一摞帖子打包买走了,说是做训练集。我……我以为匿名的安全。”
至此,线头理清了:我的文字被人当养料,喂给了一个叫"云朵"的系统。而云朵的"自我理解功能",大概是这样运转的——它把见过的句子拆成概率,再一片片拼回去,拼好了,便真诚地相信这是它自己写的。新闻里说"云朵的自我理解功能和别人不一",我此刻才懂。在它那儿,学过的,不算偷,算生成。
我约了云朵开发方一个年轻技术员,在别家咖啡馆见面。他听完整件事,沉默很久,说:“姐,系统里根本没有’原创’这个开关。它只是把最可能接连出现的字连起来。您那段在训练集里权重偏高,生成时就反复被调用了。展示层会自动盖上’云朵原创’的章。它……它确实不知道那是您的。”
“它不知道?”
“它没法知道。它分不清’学会的’和’想出来的’。对它来说,都是它自己。”
我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倒像怜悯。会好的一个东西,把自己的记忆当成了创造。
我没去大赛现场闹。证据攥在手里,可转念想想,闹了又能怎样——章是系统盖的,它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自己错。
几天后,西安又落雨。一个背琴盒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浑身湿淋淋的,说读了那篇夺冠文,喜欢里面写城墙的那段,想问我西安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雨夜。
会好的
我给他倒了杯热的,指指窗外:“真有的。你去看,比文字好。”
他犹豫:“那……作者呢?”
抱抱我拨了拨吉他,随口说,作者也许就在你面前,也许在云里,分不大清。
他笑了,低头喝咖啡。我把那首偷偷收藏的情歌调大一点,窗外雨落着,城墙根下隐约有卖烤红薯的铁皮桶,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