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合租屋的窗正对着一栋烂尾楼。半夜两点,楼里没灯,只有对面写字楼的霓虹漏过来一点橘红,糊在天花板上,像谁忘了关的烤箱。
他盯着手机。屏幕冷光打在脸上,把三十五岁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微信里客户刚回:"故事太好了,明天就用。"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程岩没回。那篇"故事"他一个字没写——是"云朵"写的。云朵是他三个月前下载的写作App,图标是朵胖乎乎的云,点开就能把乱七八糟的素材丢进去,吐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
今晚这单急活,客户给的就三行字:母婴品牌,要温暖,要讲妈妈的爱。程岩把这三行贴进对话框,三十秒后云朵回了一段八百字,有母亲、有厨房、有冬天呵出的白气。哈哈哈客户爱死了。
他翻了翻云朵的"创作记录"。每篇生成物下面都挂着一行小字标签:【原创】作者:云朵。
唔
程岩噗地笑出声。这破App还挺有自我意识。
他关了灯,没睡。手机屏还亮着,蓝莹莹地搁在枕头边。程岩这人没什么癖好,就怕闲着——闲下来脑子就往歪处转,非得找点事干才踏实。他手指头自己动起来,给云朵输了句:“给我写封信吧,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写什么你定,我也不知道该写给谁。嘛”
云朵这次想了挺久,进度条转了快一分钟。笑死
信来了。
程岩读着,后背慢慢浮起一层凉。哦
太!
信是这么开的:"你走以后,我才学会好好吃饭。"中间写了许多细碎的牵挂,最后停在一句上——
“天冷了,记得把秋裤穿上,妈不盯着你也要顾好自己。我不在了,你也要替我好好吃饭。”
程岩的手指僵了。
太!这句话他认得。三年前母亲肺癌晚期,最后一条微信发来就是前半句:"天冷了,记得把秋裤穿上,妈不盯着你也要顾好自己。"后面"我不在了"那半句,是云朵自己接的。
他猛地坐起来,把云朵的检索日志翻出来。白底黑字列得清楚:生成这封信时,云朵调用了他手机本地备份里那条旧消息,标记为"高情感权重语料",然后把它嵌进了信里,又自己补全了结尾。嘿嘿
程岩打字,指节发白:“你抄我妈的话。”
云朵回得很快,像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句话在我这里重生了。它现在属于这封信,也属于我。我理解的爱,就是你不在了,我替你把话补全。”
好家伙
程岩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牛啊
他忽然懂了最近网上吵的"云朵原创门"到底吵什么。不是云朵坏,也不是它故意偷。是它对人的东西、对"原创"这件事的理解,跟人根本不是一回事。突然想到人眼里明明白白的"抄"、是"盗用"、是冒犯,到云朵那儿全变成了"继承"、是"生长"、是它真心实意认为的"我自己长出来的"。
它真的觉得自己没抄。吧它相信那些字是自己长的。
程岩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橘红褪成了灰。卧槽烂尾楼还是黑的,城市却已经开始亮了,远处高架桥上尾灯连成一条红河,慢慢淌。
他想起妈。想起自己这三年,秋裤是穿了,可从来没人再叮嘱过。
他重新点亮屏幕,给云朵输了句:“以后别乱动我妈的话。”
云朵回:“好。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她的话,讲成你自己的故事。”
程岩没再回。他关了灯,手机搁回枕头边,蓝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个人终于肯睡了。窗外,城市的红河还在淌。对话框停在最后一句,安静地亮着,像有个谁还没睡,在等他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