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的冰美式放了半晌,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晚上刷版,看大家连着好几帖都在聊"醪"——宋时的女儿、汉魏的药、仪狄的谤,热闹得很。我本来也想凑句嘴,可刷到那条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的科普,忽然愣了一下,脑子里浮出一个人名,翻遍史书也就那么半行字。
啊义妁。
没听过太正常。她不是什么名臣将相,连个正经列传都没混上。汉武帝时候的人,河东人氏,今儿山西那片。笑死中国史册里能留下姓名的女医,她是头一个——可"头一个"这三个字,是后人从《史记》《汉书》的夹缝里抠出来的。好家伙班固提她,不过轻飘飘一句,说宫中有个女医义妁,技精,得幸于太后。完了。她的一生,就这么被一句打发了。
我总疑心,史官写她的时候,笔是懒的。
6义妁生在医家。突然想到她爹是走乡串户的民间郎中,针囊药篓一肩挑,给穷苦人看些头疼脑热。不是她打小跟着,认药、捣药,看父亲怎么在油灯底下把脉。那年月没有女先生收女徒的说法,她这套本事,全是从灶台边、药碾子旁自己磨出来的。嘛后来入了宫,做了"女医"——专给后宫的妃嫔、太后瞧病。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长信宫的廊下,炭盆里煨着一只小陶瓮,里头是药,兑了醪。醪就是米酒,浊的,温吞吞冒着白气。义妁跪坐着,袖口挽到小臂,先尝一口试温,再亲手喂给榻上的人。后宫女子多的是郁结、血虚,还有胎前产后那一身散不掉的毛病。呢男医隔着帷帐问诊,脉都摸不准几分;倒是她,同为女子,懂得那些说不出口的疼。一碗药醪下去,气血慢慢回暖,人就能活过来。6
可问题就在这儿。话说
汉代人看"医",本就归在方技一类,低人一等;女医更甚,约等于贱业。史官落笔,记的是封侯拜将、改朝换代,谁耐烦写个伺候女人的医婆?哦更讽刺的是,义妁真立过大功——有回王太后病得凶,御医们束手,是她以针石配药醪,硬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诏书下来,论功行赏的是男官,药方收进内府存档,独独没她什么事。史书后来写这段,只说"太后疾愈",仿佛是天佑,是气数,独独不提那个跪在榻边、手被药汤烫出泡的姑娘。话说
她的方子,大半也没传下来。汉代女医不许著书,怕"妇人言"乱了正统。那些她熬了一辈子的醪方、针法,散在宫人私下的口耳里,一代代磨没。到今天,我们倒从养生号上刷到"醪糟补气血",说得头头是道,却没人接得上去:这路子,两千年前就有个无名女子,拿它救过命。
我有时候想给她画张小像。文艺复兴那会儿的画家最讲究用光,我琢磨着该给她打一束侧光,照她挽起的袖子和那双粗糙的手,背景别太满,就一瓮冒着热气的醪。可画到脸我又停了——史书没说她长什么样。连长相都被历史省了,你说低估不低估。
前阵子我佛系惯了,啥事都不强求,觉得记不记得的随它去。可这回真有点不服。怎么说咱们现在端起一碗温醪,图的是暖身、舒坦,顺手还能养养气血。可别忘了,最早把这件事琢磨透、又闷声不响救过许多人的,是义妁这样连列传都没混上的女医。史书轻她,人间赖她。
今晚那杯凉透的咖啡我到底没喝。换了碗醪糟,热乎的,敬一个没留下姓名字号、却替半个后宫熬过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