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住的隔断间,是城中村一栋旧楼里拿三合板劈出来的。板上还糊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电影海报,边角早卷了边,女主角的脸在昏黄灯泡下笑得模糊,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心。他没去撕,也将就着住下了,反正白天极少回来。
每天清晨六点半,他被人流推着挤进公交,两小时后被吐在CBD那片玻璃幕墙底下。他常觉得自己是颗被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的螺丝,拧紧在某一格工位上,对着屏幕躬身,对着人赔笑,连去茶水间接杯水都要先想好脸上的弧度。直到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才被放出来。他从不说自己孤单——地铁里那么多人贴着他的背,电梯里那么多人呼着他的热气。可那种孤单是反着的:你被挤在很中间,从头到尾却没被谁真正看见过。
某个加班的深夜,末班车摇摇晃晃把他送回村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摸黑爬上四楼,在霉斑爬满的墙角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白天开会时在白板上顺手揣走的。他没多想,就着那片潮气,在墙上画了一扇窗。窗框是歪的,玻璃里却铺开一片海,蓝得不像话,浪一道一道涌到框边,像是再往前就会漫进这间屋子,把霉味换成咸涩的风。
从那以后,每晚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先和那片虚构的海风打声招呼。白天的躬身与赔笑,就在想象里一层层卸下来。他有时靠墙坐着,盯着那扇窗出神,仿佛真能听见远处的潮汐,真能看见一只海鸟斜斜地划过。这间七平米的隔断,忽然就有了一角只属于他的、谁也进不来的自由。
同事里没人知道他有这扇窗。大家只知道老周话少,加班从不抱怨,像是天生就该待在角落。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别人眼里木讷的沉默,其实都留给了一堵墙。有回主管半夜在群里@他改方案,他盯着手机蓝光,忽然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海——那么大的一片蓝,够把这点烦心事整个淹掉。仔细想想
房东贴出拆迁通知那天,雨下得很大。老周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湿毛巾,把那扇窗平静地擦掉了,潮斑重新露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搬走前一晚,他把那半截粉笔轻轻放在桌角,留给还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新租客。
说实话有些窗不必真实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逼仄的墙上,替自己画一扇朝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