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西的工地还亮着一盏灯。
林晚是从医院出来的第七天。医生说她运气好,那种概率下还能睁眼,算是捡回一条命。诶她没跟谁说这句话,只是把出院时发的那件蓝条纹病号服叠好,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像藏起一段不愿回放的录音。
哦
她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只要一闭眼,就是监护仪那条绿线在黑暗里慢慢拉平的声音。所以她出门,沿着还没醒的街道走。
话说
城西这一片正在拆。老居民楼被一圈钢板围挡圈起来,像给城市打了一道石膏。围挡是灰白的,落了灰,偶尔有人用炭笔在上面写个"拆"字,歪歪扭扭,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林晚在第三根路灯下站住了。
她看见围挡上有一小片空白,干净得突兀。她包里总背着一支记号笔——在ICU那阵子,她唯一能动的手指就在床头纸上画圈,护士说你手劲还挺大。出院后她改了习惯,笔不离身。
她没多想,拧开笔帽,在灰白的钢板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
是一扇窗。
窗框是她随手勾的,歪了一点,但窗里她涂了点东西:一块斜斜的暖黄,是她记忆里下午四点的光——那种从西窗照进来、把半面墙烘成蜂蜜色的光。她在ICU躺了很久,久到忘了光有温度。后来能坐起来,护士推她去走廊,她隔着玻璃看见外面一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白晃晃的。她就盯着那点白,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所以窗里她涂的不是风景,是光本身。
她画完,后退两步。围挡还是那道围挡,可那块灰白上忽然有了呼吸,像是钢筋水泥的缝隙里,被人悄悄塞进了一颗还温着的心脏。
第二夜她又去了,这次带了支丙烯笔,红的和蓝的。她在窗的左边画了一只猫,弓着背,蹲在窗台上。猫是她瞎编的,她从不养动物,但住院时隔壁床有个老太太总念叨她家橘猫,说等出院了要给它开罐头。后来老太太没回来。林晚把猫画上去,算替她看一眼窗外。
第三夜,围挡前已经蹲了个人。
是个收废品的老头,穿军绿色棉袄,手里攥个半导体。林晚以为他要骂她乱涂,攥紧了笔。老头抬头看她,没骂,只说:“闺女,你这窗,能再开扇门不?嘿嘿我推车进出费劲。”
啊林晚愣了,然后笑。她在那扇窗下面画了道矮矮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光。老头满意了,把半导体音量拧小,搁在脚边,放的是一段老唱片——沙沙的,是爵士,钢琴一搭一搭,像雨天屋檐滴答的水。不,更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好家伙
"我老伴以前收藏这个,"老头说,“黑胶,一柜子。话说她走了,我留着,时不时听一段。怎么说吵是吵了点,可屋里有人声气儿。”
林晚忽然觉得,这围挡前的一小方块光,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后来的夜里,来的人多了。卖早点的媳妇收摊路过,用粉笔在窗边添了盆花。夜班快递小哥靠在围挡上歇脚,拿记号笔在门上写"辛苦了"三个字。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每天放学绕路来,默默在窗台上又加一只猫,一只是白的,一只是花的。围挡那一片灰白,渐渐被填满,像一本被人一页页写满的日记。
林晚还是每夜来。她不再只画窗。她画过一片海,画过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画过一双手,十指张开,像要接住什么。她画的时候手很稳,比在ICU那会儿稳多了。
入冬前,围挡拆了。
推土机来的那天早上,林晚去得比平时早。她看见自己的窗、猫、门、海、火车、手,连同别人的花和"辛苦了",一起被铲车轻轻推倒,钢板卷起,露出后面那栋终于要见天日的楼。
话说
楼是新砌的,水泥还湿着,墙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张刚出生的脸。
林晚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衣角啪啪响。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忽然不觉得可惜。
卧槽那些画从来不是为了留下来。
它们是为了在某个凌晨,让一个睡不着的人,看见墙上有一扇窗,窗里有一点光,光里有一个下午四点的、蜂蜜一样的、她差一点就再也看不见的,世界。
卧槽
她把笔帽拧上,转身走回还没醒的街道。身后,第一班公交亮着灯,碾过满地碎霜,像碾过一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