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那间房子在老城区的四楼,朝北,下午四点钟光就退干净了~墙皮泛着潮青色,暖气片到了冬天也只是温吞地哼两声。我习惯凌晨一点以后回家,鞋一脱,外套和毛衣顺手甩在椅背上,整个人砸进床里,连灯都懒得关。
对了
第二天醒来,椅背上的衣服总是叠得方方正正,像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样品,领口朝外,袖子翻出半寸。
笑死
头两次我没当回事。人累极了是会断片的,也许我迷迷糊糊收拾过。可第三次,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把毛衣团成一团砸过去的——第二天它却整齐地躺在椅面上,折痕笔直,袖口还被人细心地翻了出来。我没有这种手法,也从不在意这种事。
好家伙
我开始留意。玄关的拖鞋被人并到了一起,鞋尖朝里;杯子里多了半杯温水,恰好放在我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浴室的地漏被清过,长发一丝不剩。哈哈哈门锁只有一把钥匙,常年在我包里。唔房东老太太住城西,半年才来收一次电费。四楼,没有消防梯,窗外是光秃秃的墙,连只猫都爬不上来。
第七天,我在书架顶角架了个小摄像头,镜头对着卧室门和那把椅子。
当晚我照常两点到家,洗把脸,倒头就睡。
天亮看回放,画面里一切如常,只有我翻身的影子。凌晨三点十一分,椅背上的毛衣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门框外侧探进来,苍白,指节有些变形,缓慢地把毛衣拎起、抚平、对折、再对折。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太!那只手没有身体,门也始终关着,只拍到小臂,再往外是镜头的死角。
我把那段反复看了十几遍。三点十一分,手出现;三点十八分,衣服叠完,手缩回去。门没开。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手上戴着一个银戒指,扁扁的,刻着一道歪斜的月牙。那是我妈的。我妈走的时候,把它塞进了在殡仪馆门口哭到脱力的我手里。
6
我妈是两年前走的。胃癌。我亲手把那只小小的骨灰盒抱回了家,放在柜子最上层。
我盯着回放里那只苍白的手,后背一层一层沁出冷汗。不是怕。是不敢想。牛啊
那股味道我早该认出来——廉价肥皂,栀子花味,她用了二十年的那种。我之前只当是楼里哪户人家的洗衣液,从走廊飘进来。
我顺着气味下到一楼,推开那扇常年上锁、其实一推就开的地下室木门。里面堆着旧家具和落灰的纸箱,最里头用一条蓝床单隔出一小块地方,一盏充电小灯亮着,光是橘黄色的,很弱。一个瘦小的女人蜷在薄床垫上,睡得安稳,呼吸又轻又长。枕边放着一张我小学的证件照,边角磨得发白,被摸过太多次。
嘿嘿
她比照片老太多了。头发灰白,脸颊塌下去,可那枚月牙戒指还在无名指上。
我蹲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醒,手指却下意识蜷了蜷,像要替谁把被角掖好。
后来我才从姨妈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大概:两年前那场"葬礼"是姨妈张罗的,她说妈妈已经没救了,让我别去病房添乱,省得哭。我信了。可妈妈没死在那张病床上——她撑着回了趟老家,糊涂一阵、明白一阵,始终记不清自己"已经死了",只记得女儿还在这座城里,一个人。她不知怎么找来了,住进这栋楼的地下室,每天等我睡熟,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来,替我收拾。
我坐在床垫边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四楼的小摄像头还亮着红灯,录着一把空椅子,和凌晨三点十一分那只温柔的手。
窗外天快亮了,青灰色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我想,等她醒来,第一句话,我该叫她妈,还是该先说,衣服我自己会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