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山里这阵子,才慢慢看出来,春天其实不是一声令下就到的。它先是在阶前的石缝里,把一星半点的苔色悄悄洇开,像谁手抖打翻的那一小汪绿,不当心就漫过了第三级石阶。
阶苔一夜青,
初日温吞煮水声,
春气满空瓶。
天刚亮我就蹲在阶上煮水。初阳爬过东窗的木棂,懒洋洋的,还暖不透昨夜搁在案头的半杯冷茶。水将沸未沸的时候,咕嘟声是闷的,等到滚了,那声响才肯亮出来——春的第一声,原来是从釜底来的。我捧着杯子,看那层苔。它不是齐整的绿,深一块浅一块,嫩的地方泛着光,旧的地方还压着去岁枯叶的苍色。风从山坳里拐出来,凉津津贴着脚踝绕一圈,也不招呼,自顾自走了。
往溪边走,冰早化了。水还是刺骨的,却已经肯出声。石子底下一尾青鲫倏地窜过,背脊上驮着一小片晃动的云影,快得来不及看清,只留一道水纹在石上慢慢平复。
溪尾破冰声,
一尾青鲫掠云行,
石上水初晴。
晌午过后日头高了,檐角那枚铜铃懒懒挂着,风不够大,它便不肯响。我在墙根掐了一把新韭,指甲缝里立刻沁进一股清苦的生气,那绿是扎人的,鲜活得有点不讲理。掐碎了攥在掌心,前襟都染了青。空气里浮着土腥和草汁混在一处的味,闻着让人想多深呼吸两口。
檐铃懒未醒,
韭芽掐碎满襟青,
风过落花轻。
春意就是这样,一节一节地浓起来。声是渐渐热闹的,色是层层叠上去的,温是慢慢洇进骨缝里的。我从前总忍不住想写点旧年的事——写渡口,写落雪,写某个人曾怎样经过。可今晨这满阶的苔、满釜的声、满襟的青,哪一样都够我坐在这儿写上大半天,根本腾不出手去够那些远的。
末了起一阵风,空篱笆上最后几片干叶子被捋下来,打着旋儿落进苍苔里,安静得连声响都没有。我忽然觉得,不必再添什么了。
风过空篱落,
不知春去与谁来,
余白满苍苔。
简单说
春在呢。旧人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