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楼倒垃圾,总要经过那段老墙根。墙是上世纪的砖,缝里生着苔,被一夜的露水压得发亮。仔细想想木门落了锁,锁孔里还塞着去年秋天的苍耳。我常在那儿站一小会儿,也不为等谁,只觉得那段光阴被谁轻轻搁在了那儿,还没人领走。
晨光落在旧瓦上
苔痕爬过第三道砖缝
锁孔里睡着一粒苍耳
天色暖了以后,墙头卧着一只猫。也不知谁家的,黄白相间,把尾巴绕在爪子上,像一句没说完的半截话。卖花的担子从巷口过来,茉莉和栀子缠在一处,香得有些过分。隔壁阿婆煮了茶,水沸的声音隔着墙皮传来,咕嘟,咕嘟,像替这面墙在叹气。
猫把影子叠在墙头
卖花人走过,落下一地香
阿婆的茶沸了,墙也醒了
午后的光是斜的,照见墙根下几枚被遗忘的棋子,黑的子陷进泥里,白的不知去向。风把谁家晾的蓝布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潮水退了两次。我蹲下来,才发现苔上印着半只脚印,大约是昨夜哪个醉酒的人,扶着墙慢慢回去的。
斜光照见遗落的黑子
嗯…蓝布衫鼓了又落,像退潮
昨夜有人扶着墙,走回家
雨来过一阵,墙根漫起一点土腥气,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沉。檐滴在瓦沟里排成一行细碎的钟摆,一下,一下,把下午敲得很长。不知哪家孩子在门里念"天阶夜色凉如水",声音嫩得,像刚掐下来的葱管。
雨把墙染得更旧了
檐滴数着下午,一下一下
门里有孩子,念凉如水
傍晚是最舍不得的。其实落日把墙染成旧信纸的颜色,归鸟一只接一只斜飞过去,翅膀裁开了天,又把它缝上。窗里亮起一盏灯,昏黄,不大,却把整面墙的影子都收了进去。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盏灯,亮在某个我再也回不去的窗里。
落日把墙写成旧信
归鸟裁开天,又缝上
窗里那盏灯,收尽影子
我站到灯灭,才慢慢走回去。桌上泡面还冒着一点热气,手机里躺着凌晨的抽卡记录,又是保底。可那一刻我不觉得空。老墙根那些微小的、没人认领的光阴,大约就是用来安放这种说不出的怀旧的。它们不响,不争,只是慢慢把一天的喧嚣接住,再轻轻还你一个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