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炭火明灭着,像极了那年军训解散后的营区小卖部门口。啤酒瓶碰在一起,不是梦碎的声音,是冰镇过的、带着水珠的、实实在在的“叮”一声。老张把一串板筋咬得吱呀响,忽然含糊不清地说:“哎,听说了吗?今年高考……又考《琵琶行》了。”
绝了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肌肉记忆比脑子快,像站军姿时听见口令。周围吵得很,划拳的、炒菜的、电动车警报器莫名其妙响起来的。可这句诗一出来,所有的声音忽然就褪色了,退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唔
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子味道。不是炭火烟,是六月教室里,劣质印刷试卷混合汗水、还有窗外法国梧桐被晒出来的那股子青涩又焦躁的气味。头顶的老式吊扇吭哧吭哧转,就是吹不干黏在后背的校服。语文老师用粉笔敲黑板,“注意这个‘缠头’,这是唐代风俗……”粉笔灰细细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嗯
那时候觉着长安真远啊。比操场那头、比县城汽车站、比录取通知书要去的省城还远。那些“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热闹,是书页里另一个世界的光,晃眼睛,但摸不着。我们更关心的是默写那六分能不能全拿到,关心下个月月考排名。红绡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只知道答题卡要用2B铅笔涂满,黑色,规规整整的。
后来真去了一些地方。见过夜里亮得像珠宝盒子的城市,也听过一些场子里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可再没有哪种声音,像记忆里那个下午,全班同学拖着调子齐声背诵“浔阳江头夜送客”那样,有一种奇异的、劈开沉闷空气的力量。不是多好听,是整齐,是知道自己正被某种巨大的、古老的东西轻轻托着,哪怕就一瞬间。
老张递过来一瓶酒:“想啥呢?背诗背魔怔了?”我接过,瓶身冰凉,水珠滚到手心。忽然就笑了。原来我们这些“阿姨”“大叔”,也曾是“五陵年少”啊。争的不是缠头,是分数,是排名,是未来一个模糊的轮廓。红绡不知数?我们那时候,是模拟考的卷子不知数。
炭火“啪”地爆出一点火星,飞起来,很快暗下去。远处有吉他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我忽然觉得,白居易那会儿,在浔阳江头听见琵琶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吧。嘈杂的、落魄的、有点狼狈的现实里,突然撞进来一段旋律,一下子就把人拉回去了,拉回他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安。
我们回不去的,是那个咬着笔头、为六分默写绞尽脑汁的夏天。但有些句子,像埋在血管里的暗码,总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夜晚,被一瓶冰啤酒,或者一句闲聊,突然唤醒。嘿嘿
喝尽最后一口酒,喉咙里辣辣的,心里却莫名安静下来。夜空看不见星星,被城市的光淹了。但好像又能看见点什么,看见很多很多个教室里,很多很多个年轻的影子,正对着同一首诗,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认真的诵读声。一代一代,潮水一样。
这感觉,还挺不错的。比摇滚乐温柔,比啤酒持久。
老张又要点串了,嚷嚷着让我别发呆。卧槽行吧,那就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夜晚。突然想到诗词很好,但眼前的肉串,也得趁热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