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婆婆是农历三月里来的城。
女儿在电话里说,小宇满了两岁,该有人带了,您过来住一阵。秀英把鸡退了,把猪食槽刷了,把堂屋门槛上的杂草拔了,用蓝布包袱包了两件换洗衣裳,又偷偷在包袱角塞了一捧土——那是屋后菜园里的,黑,油润,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团夜。
她这辈子没出过县。镇上的中巴晃了三个钟头到市里,女儿的女婿开着一辆白色小车来接。车进城区时,秀英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那些楼一栋挨一栋地往天上长,玻璃幕墙反着白花花的太阳光,刺得她眼皮直跳。她想起老家屋檐下那只破了的瓦罐,盛半罐雨水,也能养活一窝蚂蚁。可这些楼,她不知道拿什么盛。
女儿家在十九楼。头一回坐电梯,门"叮"地开了,秀英脚抬到半空又缩回去——她怕那扇墙会突然合拢。女婿笑,说妈您放心,它不咬人。秀英硬着头皮跨进去,背紧贴着冰凉的壁,两手攥着包袱,眼睛盯着头顶那排跳动的红字。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她的胃也一格一格往上提。到十九楼,门开了,她腿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阳台朝东,早晨有太阳。秀英把那捧土倒进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缸是走的时候从灶台边顺手拿的,白底蓝花,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她从包袱里摸出几粒葱种,埋进土里,浇了点水。
那是她在十九楼唯一的熟人。
城里日子快。女儿上班,女婿也上班,留秀英和两岁的小宇。小宇会说的词比她多。小宇要喝奶奶,要看巧虎,要下楼玩滑梯。秀英听不大懂,只会说"哦哦"“好嘞”“慢些”。嗯嗯她不大敢带小宇下楼,怕在小区里走丢,怕那一道道自动门、一部部电梯认生。有一回她真在楼下转晕了,绕着花坛走了三圈,认不出自家的单元门。后来是保安把她送回去的,保安说阿姨您别怕,门牌我都记得。
她最安稳的时刻是清晨。趁小宇没醒,她端个小板凳坐阳台上,看那缸葱。土是老家的土,种下去第七天,冒了芽,嫩黄,像谁在黑夜里轻轻举了盏小灯。她每天用淘米水浇,一遍遍跟它说话,说的都是老家话——“你长慢些不妨,这儿风硬”“你莫想家,我和你一样”。葱听不懂,但葱绿了。一寸,两寸,长到第三寸,竟比在老家还精神。
女儿嫌阳台乱。她说妈您把这破缸扔了吧,我买个好看的花盆,种点多肉。秀英没应,只是那天夜里把缸往墙角挪了挪,用一块旧报纸遮了。报纸挡不住光,第二天葱还是朝着太阳歪着脑袋长。女儿也就没再提。是呢
没事的
出事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小宇趁秀英在厨房添水——天然气她至今不敢拧大火——自己搬了小凳踩上去,把缸里的葱连根拔了,攥在手里当宝剑舞,满阳台"嗨嗨"地砍。秀英出来一看,葱秧子横在瓷砖上,根须还沾着黑土,像一群小小的手。她这辈子没对孙子红过脸,那回嗓子哑了,喊了一声"作孽",把小宇吓哭了。她又赶紧把小宇搂过来,拍着背哄,哄着哄着自己眼眶也湿了。她蹲下去,把葱一棵棵捡起,根朝下,重新按进土里,又舀了点水,像给受了委屈的孩子顺气。
葱多半活了。有几棵蔫了,她也没拔,由它们枯在边上,倒像陪着的。
八月里女儿说要大扫除,请了个钟点工,是个瘦小的女人,姓桂,说话带北方口音,也是从乡下来的,在城里做了五年保洁。桂姨干活利落,擦窗,拖地,连纱窗缝里的灰都抠出来。她扫到阳台,看见那缸葱,手在半空停了停,没动它。临走时,秀英塞给她一个橘子,桂姨不要,秀英硬塞,桂姨就收了,低声说了一句:“我妈也爱种这个。”
那晚秀英睡得浅。半夜起来给水,发现阳台角落多了个塑料袋,鼓鼓的,扎着口。她打开看,是一袋红泥,湿的,攥一把能成团——和老家屋后的土一个样。袋口没留字,可秀英一眼就懂了。她把缸里的旧土松了松,把新泥添进去,又浇了水。月光从十九楼斜下来,照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白底蓝花,锈红的一角像一道旧疤,可缸里的绿,安安静静,比从前更厚实。
后来小宇上了幼儿园。秀英还是每天清晨坐阳台上,看葱,也看楼下。楼下的树一年比一年高,小区的路她终于认得了,哪道门通哪栋,哪部电梯到几楼。她还是不大敢一个人去远的地方,可她不再怕十九楼的风。
有回女儿下班,看见她在阳台,说妈您这葱真能长。会好的秀英笑笑,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尖上有光。她想,土是老家的,缸是老家的,可这绿,是十九楼长的。
会好的
风从东边来,搪瓷缸里的半寸故乡,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