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这周的项目验收资料，我蹲在活动板房的储物架底下翻备用的劳保手套，指尖忽然碰到个凉硬的物件，拽出来才发现是跟着我走了快二十年的白搪瓷缸。缸身的白釉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灰的铁皮，侧面印着的红字还亮着：“1998年育英中学秋季运动会三等奖”。
坦白讲那是我十六岁的奖品。那年我跟着任期结束的父亲从内罗毕回山东读高二，中文说的磕磕绊绊，皮肤比班里的姑娘都深两个色号，总低着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同桌是个戴黑框厚眼镜的男生，叫陈默，人也像名字一样安静，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趴在桌上转笔。我们头半个月没说过三句话，直到某天早自习我低血糖晕了半分钟，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一股甜香，他攥着缸柄站在我桌边，耳尖红的要滴血，说我妈给我带的麦乳精，冲了点，你喝。
那是我第一次喝麦乳精，甜的发齁，带着点奶香精的厚重味道，我喝了半缸就喝不下了，剩下的半缸搁在窗台上，凉透了的时候他悄悄拿过去倒掉，第二天早自习又给我冲了小半缸，糖放的少了半勺。后来成了习惯，他每天早自习都提前十分钟到，从桌洞摸出那个搪瓷缸，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半缸开水，搅的麦乳精完全化开了才推到我桌边。我那时候总爱穿着洗的发白的牛仔外套去操场跑圈，晒的更黑，他不说什么，只是每天的麦乳精里会多放一点糖，说跑那么久，要补点能量。
秋季运动会我报了三千米，在内罗毕的时候我总沿着郊区的土路跑，以为稳拿第一，结果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鞋带散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煤渣跑道上，膝盖蹭破了好大一块，混着煤渣的血渗出来，疼的我眼泪直接掉下来。我咬着牙爬起来跑完最后两百米，最后拿了第三，领奖的时候学生会的同学把这个搪瓷缸塞到我手里，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擦眼泪，陈默跑过来，手里攥着两袋麦乳精，他把缸子洗干净，冲了满满一缸，放了整整两勺糖，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白汽，他说哭什么啊，肯尼亚来的小豹子还怕摔？我抱着缸子喝麦乳精，甜的我眼泪掉的更凶，他站在旁边挠头，凤凰花落在他的校服肩膀上，橙红的一朵，他也没发现。怎么说呢
我在育英中学只待了一年半，高三上学期父亲接到新的援非任务，要提前回内罗毕，我走的那天是周三，早自习下了才收拾东西，陈默那天没来上学，我把那个搪瓷缸塞进书包里，没来得及跟他说再见。后来我在内罗毕读完高中，考了中国的大学读土木，毕业之后又做了援建工程师，走了非洲好多国家，那个搪瓷缸一直带在我身边，搬了七八次家都没丢。
前几天刷到老同学建的微信群，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陈默的动态，他现在做农业技术援非的项目，在坦桑尼亚待了三年，上周在内罗毕转机，拍了一张机场便利店卖的麦乳精的照片，配文只有一行：不知道当年总剩半缸的人，现在还怕甜吗。
我昨天把搪瓷缸洗干净，烧了开水，放了满满两勺麦乳精，两勺糖，搅到完全化开，温度刚好的时候喝了整缸，甜的我鼻尖有点发酸。项目部门口的凤凰花正开的旺，风一吹就落几朵在我脚边，和二十年前育英中学操场边的花，好像是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