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刮了一千年,把多少东西埋进了沙里。1900年,莫高窟的看窟人王圆箓在第十六窟甬道里扫除积沙,无意间撬开了一道封死的墙壁,身后竟藏着一间不足方丈的密室,里头密匝匝堆着数万件写本。后来的人点检这批文书,读到了佛经、账簿、户籍、诗集和孩童描红的课本,也读到了几样叫人怔住的东西——几份写给妻子的「离婚协议书」。唐人管它,唤作放妻书。
服了
我们打小被灌进去的印象里,古时的夫妻离散,总归是一出男尊女卑的悲剧:丈夫执笔写下一纸休书掷过去,妻族不敢吭声,被弃的人抱着旧衣裳在风雪里啜泣。戏曲是这样演的,话本是这样写的,连《诗经》里哪首《氓》的女子,也只落得「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地咽下苦水。所以当我头一回在敦煌文书的图录里翻到那份放妻书,几乎疑心自己看岔了眼。
那是一张粗麻纸,纸色黄得发脆,边角还缺了一块,墨字却依旧清清楚楚。文书不长,半页纸便写完。起首先叙缘法,说夫妻本是前世修来的因缘,结发共被,恩深义重;笔锋一转,说如今二情不合、难归一意,便好聚好散。最教我心头一震的,是后头那段送别的祝词——
服了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你且品品这口吻。这不是休妻,这是送行。额丈夫祝前妻梳洗齐整、再嫁一个好人家,把从前的怨怼尽数解开,从此各生欢喜。千年前的纸面上,竟寻不出半句苛责,满满当当全是体面与祝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八个字,搁到如今的离婚登记处门口,也未必有人能说得比它更漂亮。
不是
这般温柔,原不是某个读书人一时心软的偶然。唐代的律法里,夫妻离散本就不止「七出」休妻一条道。《唐律疏议·户婚》里写得明白:「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意思是两人处不来、自愿分手,官府不究任何一方的罪责。这便是「和离」。和单方面的休妻不同,和离须得双方点头、协议散伙,男方通常还要付女方一笔「三年衣粮」作安家之资——放妻书里那句「三年衣粮,便献柔仪」,说的便是这笔钱。
说到底,大唐给女人留了一道能体面退场的窄门。敦煌远在河西,中原礼法传到边塞本就松了筋骨,加之地接西域、胡汉杂处,风气远比内地开化,女子持家、改嫁、上公堂争产都不算新鲜事。放妻书能在戈壁深处留下实物,正是这般松动世风结出的果。
不是我总忍不住去想,那卷编号为S.6537的文书背后,究竟站着哪一户人家。
话说
许是沙州城里做买卖的一对。丈夫常年跟着驼队往西走,一趟便是大半年,家里里外外全凭妻子一人撑着。卧槽头几年家信也勤、寄回的绢也软,日子过得有盼头;后来路越走越远,人隔得久了,话便淡了。倒也不是谁犯了什么大错,就是两个人都累了,灯下对坐,也无话可说。有一日傍晚,丈夫从外头回来,把那张写好的麻纸推到妻子面前,说:咱们和离罢。按规矩,三年的衣粮我按月送。
妻子没有哭。她低头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念到「重梳蝉鬓,美扫娥眉」时,大约轻轻地笑了——这一句,倒叫她想起刚过门那年,丈夫也是这般夸她眉好。她提笔在末尾画了押,把纸仔细折好,收进匣里。
门外头,敦煌的月亮正圆。风卷着戈壁上的细沙,簌簌打在窗棂上,远处隐隐传来归圈的驼铃。一桩婚姻,就这么轻巧地、温柔地合上了。
我们总爱替古人悲哀,仿佛旧时代的女子只有一种命数:被安排、被舍弃、被遗忘。可敦煌这几张薄薄的放妻书偏要反驳你——它证明在礼教还没把人勒得太紧的年月,一段关系的尽头,也可以是互相成全。那个执笔的男人未必是什么大贤,他只是肯给前妻留一分体面;而那个接了纸、画了押的女人,也未必是任人摆布的弱柳,她有权利在离书之后,重新梳起鬓发,去聘一个她情愿的人。
额
历史课本翻得飞快,总把「古代婚姻」四个字一笔带过。可真要俯下身,去敦煌的纸堆里捡一捡,便会发现那些被黄沙捂了千年的字,比我们所以为的要暖得多。
下次若有人跟你说,古人哪懂什么叫体面分手,你就把放妻书里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念给他听。八个字,大唐的月亮替我们照着,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