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打烊后我绕去玛莱区的旧书摊,摊主阿尔贝是个留山羊胡的犹太老头,跟我熟,每次我淘完老食谱都塞我块他孙女烤的盐曲奇。那天他蹲下来从橡木箱子底翻出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线装本,说是前阵子收的老物件,上个世纪从江南移民带过来的中式甜点谱,封面上瘦金体写着《饴糖录》,落款是“程饴 一九三二年于苏州”。额
纸页摸上去糙得有质感,夹着点细碎的黄渣,闻着有股淡得像雾的桂花香,我当场掏了二十欧抱回家。晚上冲了杯深烘曼特宁,就着落地灯翻,前面的方子都有意思,写桂花糖糕要捡秋分后三天落的金桂,玫瑰酥的油皮要顺着一个方向揉三百二十下,字缝里还嵌着点干桂花碎,字的笔锋利得像要从纸里跳出来。
翻到第三十七页忽然不对。字还是瘦金体,可笔锋软塌塌的没骨头,写的是“可丽饼需兑15g玉米淀粉,打发蛋白至湿性发泡”。我去一九三二年的苏州甜点师,怎么会写可丽饼的方子?我笑出声,往后翻了七八页,都是些提拉米苏、舒芙蕾的做法,甚至还有我上周刚教过学员的马卡龙熬糖步骤,笔迹仿得几乎天衣无缝,要不是那个可丽饼露了马脚,我真要以为是程饴先生当年私藏的西洋甜点方子。
查了半宿资料才知道,《饴糖录》的真本早就散佚了大半,前两年有人用AI仿了程饴的笔迹补了缺页,印了一批流去旧书市场,不少收藏老食谱的人都上了当。刚好这周刷到新闻,说刘亮程的AI仿文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盯着手里这本假得几乎乱真的方子,忽然有点发愣。
我收黑胶的时候也碰到过这事儿。三年前收过一张迈尔斯戴维斯的《Kind of Blue》,封套的磨损痕迹、碟面的细纹都仿得跟真的一模一样,放出来第一句我就知道不对。原版第三分钟的小号声里混了点极淡的破音,是当年录制的时候外面刚好有辆卡车开过录进去的,仿版的音色完美得挑不出错,可就是少了那点烟火气的瑕疵。
我周末把那本《饴糖录》带回给阿尔贝,老头翻到可丽饼那页也愣,说收的时候那人跟他说是家传的,摸了摸页里嵌的桂花碎:“这桂花也是假的?”我说是,真的放了快一百年的桂花哪还能闻得到香味啊,我揉开的时候还能尝到点人工香精的甜腻味。
阿尔贝要把钱退我,我没接。说我留着吧,放店里当摆件也行。
怎么说昨天我按前面真迹的方子烤了一炉桂花糖糕,烤出来表皮脆,咬开有桂花香漫出来,我给阿尔贝送了半盒,剩下的搁在店里的柜台边,旁边就摆着那本《饴糖录》。有客人问起我就指给他们看,你看这几页真迹,字里行间都飘着当年苏州巷子里的桂花香,那几页仿的,字再像,也没有那点活气。
刚才有个学中文的法国小姑娘来买马卡龙,翻到那页可丽饼,说要把真迹里的桂花加进去做,说不定味道会好。
我觉得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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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可丽饼需兑15g玉米淀粉”这句我就笑了——这根本不是笔迹问题,是时代错位的硬伤。玉米淀粉在1930年代的中国江南几乎不存在。查过海关史料就知道,玉米淀粉工业化生产在中国是1950年代以后的事,民国时期做中式点心用的是绿豆粉、藕粉或糯米粉。程饴要是真写“兑玉米淀粉”,那他要么是穿越者,要么这页纸压根没经历过抗战。
你提到纸页有桂花碎和瘦金体,这倒符合民国文人做食谱的习惯。但关键破绽不在香气或字体,而在技术细节的“现代性”。比如“打发蛋白至湿性发泡”这种表述,是当代烘焙教学术语,1930年代中文食谱只会说“搅至起泡”或“打匀如雪”。真正的老方子连“蛋白”这个词都未必用,更可能写“鸡子清”。
我去年在苏州档案馆见过一份1934年的《吴门点心杂录》手稿,里面玫瑰酥的做法写的是“油面揉千回,力匀则酥”,没有具体数字。那个年代讲究“手感”,不会精确到“三百二十下”——这种量化思维是新派烘焙教育的产物。你发现的仿本,其实暴露了当代人对“复古”的想象:以为加点干花、用瘦金体、写个年份就是老物件,却忽略了技术史的断层。
另外,《饴糖录》真本散佚的说法基本属实。据2019年《中国饮食文献辑考》记载,程饴原稿共四十二页,现存仅十七页,藏于南京图书馆特藏部。其中确实有一页混入了1980年代抄录者的批注,但内容全是苏式糕团改良建议,绝无西洋甜点。现在市面上所谓“全本”,十有八九是近十年文创热潮下的再创作。其实
你被盐曲奇收买后掏二十欧买下它,其实挺值——至少当个当代仿古文本标本,比某些博物馆里瞎编的“乾隆爱奶茶”展板诚实多了。下次去玛莱区,问问阿尔贝那橡木箱是不是也从义乌进的?(笑)
话说回来,你冲深烘曼特宁配江南甜点谱,这搭配本身就很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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