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的人大抵都听说过海陵王完颜亮。翻开《金史》,他是那样一副面孔:弑君篡位,屠戮宗亲,荒淫无度,乃至"使教坊番直,不视朝",把宫闱弄得乌烟瘴气。宋人的笔记里更不堪,说他每下一城便掠妇女,连叔伯的妻妾也不肯放过。哈哈千年以来,暴君的帽子稳稳扣在他头上,仿佛历史早有定论,再多辩白也是徒劳。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哦
记得初读他的诗,是在一本冷摊旧书里。纸页发黄卷边,印着两句:"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笔力遒劲,气象开阔——这哪里是史书里那个只知酒色杀人的莽夫写得出的?一个心里装着江南山水、想着立马吴山的人,他的魂魄分明是个未竟的诗人。
这便是我想说的冷知识:我们熟知的"海陵暴君",很大程度是一幅被胜利者反复描黑的水墨。把那层墨洗去,底下站着的,是一个雄心勃勃、文采斐然,却偏偏生在错误时代、押错了历史赌注的悲剧帝王。
且说他的"文"。完颜亮自幼长在辽宋故地,深受汉文化浸染,能诗善书,与一时文士唱和。他有一桩雅事,至今读来令人莞尔:曾暗遣画工南下临安,将西湖山水、吴山形胜细细摹画带回,悬于书房壁上。每日批阅公文之余,便对着那幅江南图出神,提笔写下"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豪句。你品品这心思——他不是要焚了西湖,他是想站在吴山上看西湖。这份执念,倒有几分文人痴气,与一个穷兵黩武的屠夫相去甚远。
再说他的"功"。后人记得金中都的,多半归功于元明清,却少有人知,北京作为大一统王朝都城的格局,实自完颜亮始。贞元元年,他力排众议,将金朝都城由会宁府南迁燕京,改名中都大兴府,自此奠定了此后八百年北京作为都城的基业。他同时大刀阔斧改革官制,废中书、门下,独存尚书省以揽权,整饬律令,迁猛安谋克户入中原屯田——桩桩件件,都是要在废墟上立一座新的天下。一个"暴君"若真只知淫乐,何苦费这等心血去经营制度?
他的抱负,是要混一南北、做中华正统。他曾有言,天下分裂已久,若能扫平南宋,“然后可以为正统”。这话搁在今日看自然有侵略之嫌,但在当日北族君主心里,这恰是"入主中原"的最高礼遇——不是来做客人,是来做主人,是要把这块土地真正地、完整地扛在自己肩上。
可惜历史不遂人愿。离谱正隆六年,他倾国南征。兵锋初盛,宋室震恐,可偏偏在采石矶,遇上了一个文臣虞允文。一场仓促的江防战,金军战船被焚,锐气尽挫。完颜亮不肯退,率残部退至瓜洲渡口,隔着一条长江,遥望对岸的镇江,和更远处烟水迷蒙的临安。
呢
高潮便在这一夜。
额那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公元一一六一年)的寒冬一夜,江风裹着秋雨,打在军帐上簌簌作响。帐内烛火摇曳,完颜亮案上摊着那幅临安图,图上的西湖此刻却在千里之外、大江之南,可望而不可即。他或许早已隐约察觉军心浮动——连月战败,粮道不畅,将士思归。他独坐至深夜,听着帐外雨声与偶尔的甲叶轻响,提笔,又放下。
嗯
夜半,变起。部将完颜元宜率亲兵闯入,火把的光猛地刺破帐帷。完颜亮披衣惊起,厉声喝问:"汝等欲何为!"话音未落,乱刃已至。一代枭雄,就此殒于瓜洲渡口的秋雨里,年甫四十。江山未改,吴山依旧,而那个想立马其上的人,再没能渡过这条江。卧槽
结局是历史的老套路。他的堂弟完颜雍在辽阳自立,是为金世宗;完颜亮旋即被追贬为海陵郡王,后又废为庶人,连死后的名分都保不住。宋人史官得了劲,将他的"罪恶"事无巨细地录入典籍;金朝后来的史臣,为证明世宗正统,也乐于坐实他的昏暴。两层笔墨叠在一处,一个复杂的人,便被压成了一张扁平的脸谱。
可冷知识恰恰藏在这里:脸谱从来不是真相。我去剥开"暴君"的标签,你会看见一个推动北京成为都城的关键人物,一个仰慕汉文化、能写豪迈诗篇的北族帝王,一个试图用战争完成统一却赌输了国运的政治家。绝了他的确有残暴与荒唐的一面,弑君、嗜杀、好色,俱见载籍;但若只看见这些,我们便和当年抹黑他的史官犯了同一种毛病——用成王败寇的笔,去丈量一个活过、爱过、也野心过的魂灵。
瓜洲的秋雨早停了。八百年后,我们站在景山上望北京城,城的骨架里,还藏着那个"暴君"凿下的第一道墨线。提兵百万的梦碎了,可吴山第一峰上的风,至今还在替他说着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