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挑一个朝代住下来,我想去开元天宝年间的长安,最好是暮春。
倒不是想挤那张"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进士榜,也不是为了去远远望一眼大明宫的鸳瓦。我只是贪恋那个时代傍晚时分的一股子气息——整座城像一盏刚被点亮、又好像永远不肯熄灭的灯。你站在朱雀大街南头往北看,坊墙的影子一格一格铺开,远处暮鼓沉而缓地响过来,可街市上一点没静,反而更活了。卖蒸饼的吆喝、牵骆驼的西域商人说笑、不知哪座坊子里漏出来的琵琶声…,全搅在一处,像一锅温吞的、冒着热气的汤。
我喜欢的,正是这锅汤。
盛唐的好,常被人写成"万国来朝"四个冷冰冰的大字,刻在课本里,也刻在碑上。可真到了那个年月,你会发现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宏大,而是包容得近乎随意。西市的波斯酒肆中,胡姬当垆,笑起来露着雪白的齿;东市书肆旁,有人蹲在地上临《兰亭》;崇仁坊的乐工抱着琵琶走过,弦还没调准,先哼了一句新谱的凉州曲。不同的人,不同的乡音,不同的神祇,挤在同一座城里,彼此都不以为怪。这种"不以为怪",才是那个时代里最奢侈的东西。
我常想,长安城里那些弹琵琶的、起舞的、卖饼的,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是"盛唐"吗?大抵是不知道的。天宝三载的春天,平康坊里有个姓米的乐工,据说是西域来的后裔,每日在坊中教人琵琶,指法极好,收的徒弟里有闺秀,也有商人家的子弟。他大约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后人写进笔记里去,他只想把曲子教好,月末能换几吊钱,带小女儿去西市看回鹘来的马戏。可正是这样一个人,连同他指尖那点曲子,一起托起了我们后来口中的"盛世"。史书偏爱写大人物,可我总固执地觉得,盛世不是某一位君王一个人的功业堆起来的,而是无数个像米乐工这样、认真过着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一同扛起来的。
天宝年间的长安,夜晚是被允许的。会好的上元灯节自不必说,平日里也常有夜宴、夜市。坊门虽有关闭的时辰,总有人趁着月色在坊墙根下走,怀里揣着酒,口中哼着小曲。有段记载说,某年暮春,教坊里排一支新舞,胡旋转得鬓发散乱,看的人拍掌大笑,连平素板着面孔的官员也笑出了声。那一刻没有等级,没有华夷之辨,只有一群人,正欢喜地、毫无芥蒂地活着。
加油呀
可也就是在天宝这一年年的春深里,远处已经起了别的声响。范阳的营中,安禄山正悄悄养着兵;朝堂上李林甫去了,杨国忠上来,是非渐渐说不清了。但这些,长安城里喝酒听曲的人并不知晓,或者不愿深想。他们依旧在上巳去曲江边踏青,依旧在暮春的夜里听琵琶,依旧朴素的、毫无防备地相信明天会更好——就像每一个太平年间的普通人那样,安心地、天真地相信着。
我有时想,这样的相信算不算一种天真。后来觉得,不是的。会好的一个时代若连平凡人都能放心地快乐,那才是真的好。盛唐最温柔的地方,原是它曾给过那么多人一段不必提心吊胆的时光。
加油呀
如今长安的灯早已灭了,朱雀大街上的脚步也听不真切了。可我总想起那个春夜里的米乐工,琵琶调好了,坊外有人笑,他也跟着笑了。那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比后来许多惊天动地的事,都更让我念念不忘。
若能选,我还是愿去天宝年间的长安,住过一个暮春,听一夜未眠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