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的各位,今儿不考据什么冷门碑志,想聊点偏私人的——我心头最挂念的一段年月,不是金戈铁马的巅峰,而是天宝初年那阵子。太多人爱拿盛唐说开疆拓土、说万国衣冠拜冕旒,可我总觉得,真把盛唐照亮的那盏灯,不在边关的烽燧,而在长安西市里一股子混着酒香与人声的活气。其实
你要能穿过时间,站到天宝三四年的西市门口,先撞进耳朵的准不是什么庙堂雅乐。波斯邸的胡商在拍板砍价,粟特来的康、安、史几姓商人袖口里塞满契约文书,大食、新罗、吐蕃的仆役扛着货包在坊巷里挤。沿街铺子堆的是夜光的波斯毯、没药与乳香、昆仑奴手里的犀角。拐角酒肆挂着"酒家胡"的青帘,胡姬当垆,葡萄酿的颜色比暮色还深,琵琶箜篌都是西域传来的物件,拨一下满座回头。最惹眼的是人圈中心那块空地——胡旋舞跳起来了。左旋右转,急如回雪,舞姬的裙摆旋成一轮满月,围观的市井小民忘了手上还攥着刚出炉的胡饼。史书恭恭敬敬写"四夷宾服",可眼前这光景分明是另一回事:异乡人的面孔、异域的乐器、舶来的果子,全在这座百万人口的都会里揉成一团热腾腾的日子。胡汉之分,在那一碗葡萄酒下肚的时候,没人较真。
再说士人。天宝年间的科举早不是清平世界的开端,可它养出的那口气还在。李白奉诏写清平调,王维在辋川看山水,高适岑参往边塞跑,连杨玉环都传善胡旋——一个朝代肯让贵妃在宴前旋舞,也让布衣一朝立朝,这份松弛本身就说明问题。你读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读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舒展,是士人相信天地宽阔、自己也配得上这宽阔的底气。一个时代好不好,看它给不给普通人留做梦的余地,盛唐给的,算大方。
最叫我服气的,还是那份不急着关门的自信。万国来朝不是嘴上说说,遣唐使一趟趟往东渡,把经卷典籍、建筑仪轨全搬了回去;玄奘早年间西行十七载,带回的不止佛经,更是一种"我去向你学,也不觉得丢人"的从容;后来鉴真六渡东海,又把中原的律法、医药、营造反手传了出去。强盛的文明往往最怕被看、被比,盛唐偏不,它把门敞着,任人来,也任人走,连壁画上的飞天都带着胡风的飘带。
当然,我是个现实的人,不爱把话说满。天宝年的月再亮,底下已经埋着渔阳鼙鼓的引信——这份从容,究其根本靠的是国力撑着,并非什么永世不坏的德性。可正因如此它才珍贵:一个文明在最有底气的当口,选择做海,而不是做墙,这比任何一场胜仗都耐人寻味。
所以我偏爱的盛唐,不在战功簿上,而在西市那阵胡旋风的转速里,在李白举杯时映着的那轮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