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厨房里,糖是最不起眼的物件。白砂糖几块钱一袋,冰糖码在罐里,红糖块随意掰一块丢进姜汤。唔谁会去想,这样平常的一味甜,曾经要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才落进中国人的舌尖。
可翻开《新唐书·西域传》,会撞见一件极不起眼、却足以把常识掀个跟头的小事。哈哈哈
在唐太宗以前,中原并非没有甜。蜜蜂在崖壁间筑巢,采蜜的人吊着绳下去,一瓮蜜抵得上几匹绢,那是富贵人家的甜。穷一点的,把麦芽蒸了发了熬成饴,黏糊糊带着点生谷的苦尾,是孩童偶尔才能尝到的恩赐。甘蔗也早就在了,《楚辞》里写柘浆,便是甘蔗榨出的清汁,先秦人立在市集旁,捧一碗鲜榨的蔗浆咕咚咕咚喝下去,算是盛夏里顶奢侈的痛快。可甘蔗榨了汁,只能鲜饮,顶多熬成稠稠的蔗浆存着,放不久,更变不成沙结不成冰。西域倒是有石蜜进贡,一种粗砺的固态糖,可那东西翻过葱岭穿过沙漠运来,量少得可怜,色如黄土还掺着细沙,咬一口硌牙。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好家伙
呢
换句话说,唐人嘴里的甜,和今天完全是两码事。
转折发生在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年。那一年的天竺摩揭陀国,恒河南岸那片被烈日烤得发亮的古老平原,遣使入唐,献上一株波罗树。太宗回赠以厚礼,却在使团归国时,悄悄托下了一个请求,把你们熬糖的方子,教给中原。
啊
史官下笔极淡,只留了淡淡一句,太宗遣使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柞沈如其剂,色味愈于西域远甚。
可这句话底下,藏着一场真正的远征。
想象那一年的扬州。运河两岸的蔗田正到旺季,粗硬的蔗秆比人还高,风一过沙沙地响成一片绿浪。朝廷的旨意下来,扬州的匠人被请进临河的作坊,依照远方使者口传的诀窍,把甘蔗榨出沈,滤去渣,倒进一人高的大铜锅,文火慢慢熬。服了柴火噼啪,蒸汽裹着一股子生甜漫过屋檐,褐色的浆液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收,一勺一勺撇去浮沫。话说谁也不记得失败了几次,也许锅底的火候总不对,也许滤得太粗,糖里总带着土气。直到某一个秋晨,作坊里的人揭开锅盖,看见那一锅终于泛起干净温润的琥珀色,澄澈得能照见人影,比西域来的石蜜不知白净了多少。我去
哈哈使者带着这锅糖沿运河北上,一路进了长安。大明宫里,太宗拈起一块放进嘴里。那或许是大唐土地上,第一次有人尝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晶莹的甜。
此后不过百余年,这门手艺便被中国人打磨到了极致。北宋时,四川遂宁人琢磨出在瓮里慢慢养出糖霜的法子,便是今日说的冰糖,霜雪似的剔透,阳光下能看见里头封着的光。当地人王灼爱极了这物事,提笔写了一部糖霜谱,竟成了世界上第一部专门的糖业著作。再到明清,天工开物里甘嗜一篇,把种蔗榨汁熬糖的工序写得纤毫毕现。后来江南的糖坊连成片,中国的糖反过来装船出海,运去南洋运去天竺,竟比当年师父的祖产还要出名。
所以啊,下次你往茶里丢一块冰糖,或是咬一口糖渍的金橘,不妨想一想,这一口习以为常的甜,原是贞观年间,一位皇帝好奇地伸了伸手,一条船渡了三千里,一锅糖浆在扬州的秋风里慢慢熬出来的。甜从来不是天赐,是人把远方的滋味,一点点搬回了家……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