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我在旧书摊翻到一本毛边的《天工开物》,纸页发黄,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摊主说这书不值钱,几块钱拿走。我把它带回去,灯下慢慢翻,越翻越心惊——这样一本书,写的全是庄稼人、织娘、铁匠、窑工的手艺,一字一句都落在泥土里,可书的作者宋应星,我此前竟从未听过。
其实
我年轻的时候,也偏爱那些金戈铁马的名字,谁是英雄,谁是枭雄,背得滚瓜烂熟。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真正被岁月埋住的,往往是些埋头做事、不声不响的人。宋应星便是其中一个。仔细想想
他是江西奉新人,生于万历十五年。和哥哥宋应升一同读书,一同赶考。万历四十三年那场乡试,兄弟俩都中了举,宋应星还拿了全省第三,春风得意,以为前程就在眼前。谁知这一去,便是长长的下坡路。此后的十余年里,他前后五次北上京师参加会试,五次落第。从江西到北京,几千里的路,他走了一次又一次,考场里的文章越写越熟,榜上却始终没有他的名字。
慢慢来
换作旁人,大约早绝了念想。宋应星却在这反复奔波里,看进了一样旁人懒得看的东西——沿途的田垄、作坊、矿井、河埠。有一说一有一回在江西的窑场,他看匠人把泥坯推进窑里,火舌舔着坯身,颜色一层层变过去,从土黄到青灰,再到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润泽。他站在窑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去一笔一笔记下来。别人赶考只为功名,他赶考顺带把半个天下的营生都看进了眼里:农夫怎么育秧、怎么车水,织机怎么穿梭、怎么上色,矿工怎样在岩层里寻矿,铁匠怎样把生铁炼成熟铁。
说实话
崇祯年间,他谋了分宜县的教谕。这是个清苦的小官,管县学里的秀才,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他就在这样一份闲职上,把多年所见所闻写成了一部书。分宜县衙后院里,刻工把他的稿子一笔一笔反刻在梨木板上,墨刷过去,崇祯十年,第一张《天工开物》就这样落到了纸上。
这事吧
"天工开物"四个字,说的便是天与人的事:天有材质,人用工巧,二者相济,方成万物。书里十八卷,从种稻、纺织、染色,到烧陶、铸钟、造纸、五金、制兵器,凡农工百业,无所不包。他写书不为风雅,只为实用,序言里便直说,那些只读死书、连稻子怎么长都不知道的读书人,是天下的笑话。
可这样的书,在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掀起什么波澜。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没人顾得上一本讲手艺的书。
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了。不久清兵南下,他的兄长宋应升不肯降,投水而亡。宋应星自此闭门不出,再不做官,连后来写的几部书也多半散佚,有人说他亲手烧了。他大约死在康熙初年,默默无闻,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真正叫人心里发酸的,是这书此后的命。
慢慢来
明亡之后,《天工开物》在自家地界上渐渐绝了版,刻书的板子也不知所终。二百多年里,中国的读书人提起宋应星,多半摇头,说不清他是谁。可同一本书,漂洋过海到了日本,被大阪的书坊翻刻印行,日本的学者奉若至宝,农书、工书都拿它作底本;再往西去,法国的汉学家把其中的篇章译成法文,欧洲的匠人借着它,认识了大清另一边那个巧夺天工的东方。
一门心思记下百姓营生的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忘得干干净净;倒是在异国的书架上,一直亮着。
直到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学人从日本把和刻本寻了回来,重新校印,又替他立传,宋应星的名字才重新被人记起。算一算,距他写书那年,已经过去快三百年了。
我常在灯下想,他算不算被低估?当然算。可他当初落笔的时候,大约也没想着要被谁记住。他只是看不得那些手艺随着老师傅的离世就断了根,便一笔一笔,替无数双粗糙的手留下了名字。
夜深了,合上书,窗外正好一颗亮星浮上来。长庚,古人叫它长庚,是黄昏时最先亮起的那一颗。宋应星的字,也叫长庚。别急如今天工开物早已归乡,而那颗星,还在老地方,不声不响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