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旧帖,见诸位论桑弘羊、谈汴京,皆妙。忽而想起一个人,搁在整部二十四史里,连个像样的传都没有,只在《明史·文苑》夹缝中残留数语,仿佛他从未在人间留下过热气。这人叫宋应星。
我常觉得,历史这杆秤,称得起帝王将相的斤两,却总在秤那些“动手做事的人”时失了准头。宋应星便是被这失灵的秤砣压在底下的一个。
他是江西奉新人,万历末年的举人,和无数读书人一样,背着书箱进京赶考。偏偏命运与他开玩笑,几度会试,几度落第。换了旁人,大约要在失意里沉沦半生。宋应星却把落第的路走成了另一番天地。他沿途记下南北物产、农工百艺,看匠人如何冶铁、织布、烧窑、榨油。崇祯十年,五十一岁的他,在江西分宜县教谕任上,把半生所见写成一部《天工开物》。
这四个字起得好。“天工”者,自然之力;“开物”者,人力以成之。天工与人巧相济,万物乃备。全书三卷十八篇,从种稻纺布到铸鼎造炮,从榨糖烧石灰到造纸炼朱,乃至珠玉之细,皆有条理,更配了一百二十余幅线描插图,刀刀见骨,匠人手中锤凿的力道都画得出来。说它是十七世纪全世界最周全的工艺总录,并不为过。同时代的欧洲还困在猎巫与炼金里打转,宋应星已经把格物致知落到了田埂与炉火之间。
然而最叫我感慨的,不是他的才,而是他的“不遇”。
明亡之后,清廷遣人征召,宋应星闭门不出,宁可做前朝的遗民,也不肯为异代执笔。气节如此,才识亦如此,本该在史册上留一笔浓墨。可偏偏是这般人物,连同他那部奇书,在清朝近三百年里,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缘由其实不复杂。一边是文字狱的刀光,一边是“重道轻器”的旧习,读书人讲究心性义理,谁肯低头看匠人的手艺?《四库》开馆,万卷收尽,偏独独不录《天工开物》。书坊不再翻刻,民间抄本散佚,到乾隆末年,中原大地上竟寻不出一部完整的明刊本。一个把农工百艺写得透亮的大家,被自己的时代轻轻抹去了。严格来说
所幸纸张比刀剑长寿。严格来说当年有零星几部随商船东渡日本,在那边翻刻流传。两百年后,近代学人东渡访书,才在彼邦书肆中重新撞见这部“中国失传的奇书”。丁文江诸先生携之归国,重加刊印,世人才惊觉:原来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早有人把整个物质世界的门道梳理得如此清明。达尔文翻过它,李约瑟奉它为“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可这时,距宋应星埋笔,已过去三百个春秋。
我每读至此,总不免替他不平,又替那个轻慢器物的时代惭愧。一个民族若只敬仰坐而论道的圣贤,却看不见在炉火旁、在田垄上真正撑起文明的人,那秤,终究是歪的。
宋应星终于不再寂寂。只是这迟来的鸣声里,藏着三百年被辜负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