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有一本书,在欧洲被叫做“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在日本被翻刻研读、奉若技术圣典,可它自己的作者,在故土却沉默了整整三百年。我说的是《天工开物》,和它的作者宋应星。有个事我一直觉得特别心酸——这人活着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捞着,死后连名字都快被人忘干净。6
宋应星,万历十五年生在江西奉新一个读书人家。他们家不算显赫,却出了名的会读书。话说万历四十三年,他和哥哥宋应昇同赴乡试,哥哥第六,他第三,整个江西都轰动了,人称“奉新二宋”。那时他才二十九岁,春风得意,只当进士及第是囊中取物。
哈哈
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漫长的玩笑。从万历四十四年到崇祯四年,他前前后后跑了五趟北京赶考会试,次次名落孙山。你们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中年书生,骑着瘦马,带着仆从,沿着大运河北上,船过临清的钞关,路过苏州的绸市,望见景德镇的窑火冲天,听见遵化的鼓风炉在旷野里呼啸。别人赶考是去求功名,他倒好,一路把天下百工的手艺全看进了眼里。
离谱
崇祯七年,宋应星总算谋了个分宜县教谕的小官——说白了就是县学里管管生员的教辅,清苦得很。可就在这间冷得透风的署衙里,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把半生看过的、问过的、记过的,一笔一笔写下来。他写乃粒,连秧马的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写乃服,写蚕妇如何浴种上簇,缫车转起来丝线怎样在温汤里化开;写冶铸,写万斤铁钟怎样用群炉合铸,写失蜡法的蜡模如何在窑火里化尽,铜液灌进去便成一尊浑然的钟。哈哈他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是真的一脚踩进泥里。为看清花机的机关,他在苏州机房里蹲了整日,看织工投梭如飞,把经纬织成云锦。嗯书成之日,一百二十三幅图,幅幅对着实物,连纺车上一根绳的系法都不含糊。不是他给书起名“天工开物”——天有工巧,物有开成。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落第举人,偏要替那些被读书人瞧不起的匠人,立一部传世的档案。离谱崇祯十年,书在南昌刊行,木版初印,墨色清亮。
话说
然后呢?然后大明就亡了。
绝了
宋应星归隐故里,断发不入城,拒绝出仕新朝。诶他晚年写过几本小书,字里行间全是故国之思。也正因为这份心迹,清朝修《四库全书》时,《天工开物》被挡在了门外,渐渐在自家土地上失了踪迹。可书自己会走路。它顺着商船去了日本,被翻刻、被研读,“天工开物”四个字甚至成了东洋技术书的代称;它也被传教士带去欧洲,译成法文英文,达尔文、李约瑟都从里面汲取过养分。而它的故土,却要在两百年后,从日本把这部自己的书重新请回来。哈哈
话说
我常想,宋应星在分宜的灯下描那些插图时,未必想过流芳百世。他大概只是觉得,那些手上的功夫,值得被一个人认真地看见。三百年沉默,终究没能淹没一个书生对天工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