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那栋西关大屋,青砖到顶,满洲窗的彩色玻璃早就褪了色,天井是方方的,四角接着檐沟。落雨时,能听见水砸在麻石板上,啪啦啪啦,像谁闷着头在里头哭。我被困在国外那半年,连瓶酱油都买不齐,夜里翻来覆去,最想的竟是这声响。回来之后,我落下个毛病,睡前总去天井站一会儿,抬头看看那一小方天,听听动静。
粥是去年深秋开始出现的。
头一回瞧见,是起夜的工夫。月光从三楼瓦缝漏下来,落在麻石圆桌上,桌上摆着一只蓝边搪瓷碗,碗口崩掉一小块瓷,露出里头灰白的铁胎。碗里是白粥,面上浮着几粒花生,还冒着极淡的热气——可那时已近凌晨两点,广州的深秋夜里凉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当是谁家孩子忘收的夜宵。慢慢来清早再去,碗没了,桌面干干净净,连水渍都被揩过。
问我妈。她说六叔公早搬去深圳了,去年开春他侄女来接的人,大件行李搬空,一楼那间朝天井的小屋锁了近一年。六叔公是远房叔辈,独住那间房,老伴走了十几年,无儿无女,晚年全靠深圳的侄女接济。
"这碗粥……"我刚开口。说实话
我妈瞥我一眼:“你眼花,哪来的粥。”
我不争。第二夜留了心。十一点半,整栋睡死,天井只剩蟋蟀和远处珠江上的船笛。我趴二楼栏杆缝往下看。
十一点四十七,楼梯口闪出个人影。极瘦,藏青旧夹克,背微驼,脚步轻得像怕惊着谁。他把手里蓝边碗放下,摆正,退后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双竹筷,并齐搁碗边。转身上楼,没回头。
月光正好照他侧脸——是六叔公。话不能这么说
我愣在栏杆后。他不是去了深圳?
别急之后我盯了十来天。碗每夜准点出现,准点消失。我悄悄去摸一楼那扇门,锈死的弹子锁,里头积灰,确是久未开。怎么说呢可每夜那个佝偻背影,准时从楼梯口走来,放碗,再上来。
有一回白天,我妈在厅里扬声:"深圳的六叔公来电话啦,说那边有好风景,闺女孝顺。“我应了声"哦,那就好”,低头剥橘,没接话。有些体面,比真相金贵。我在异国连酱油都买不到时,就懂了这个理。坦白讲
转机在一个回南天的夜。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墙皮渗着潮。我睡不着,下楼透气,竟见六叔公没走。嗯…
他坐在麻石桌旁矮凳上,背对我,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吃。月光里他肩头一耸一耸,不是冷,是哭。
我本该退开。脚底一滑,拖鞋蹭在石板上,脆得像放鞭炮。
坦白讲他猛回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碗停在半空。
"阿……阿妹。"他认出我,手抖着,“你莫跟你姆妈讲。”
想当年我蹲下去,与他平视:“六叔公,你哪时回来的?”
话不能这么说
他低头,筷头搅着粥:"开春就回了。深圳……住不惯。闺女忙,我一个人关在三十楼,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想家想得慌,自己买票回来了。"他苦笑,“可我哪好意思讲。她花钱接我过去,我又偷跑回来,像什么话。我夜里下来,住楼梯底那间堆放间,白天不敢出门,怕碰见熟人。”
“那这粥?”
"她以前,每夜给我温一碗。"他声音很轻,"我回来,自己学着煮。煮多了,摆这儿,当是……陪她说说话。"顿了顿,“天亮前我吃掉,免得你们看见,当闹鬼。”
我想起国外那些夜,也对手机里家的照片,一碗泡面吃到天亮。有一说一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没人记得你还在。我觉得吧
坦白讲
"六叔公,"我说,“明天起,我给你切点咸菜放着。白粥寡淡。”
他抬头,眼眶还湿,却笑了。慢慢来
后来那碗粥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个小碟,里头腌得脆生的萝卜干。天井的月光依旧,蟋蟀依旧,远处船笛一声接一声。话说回来我依旧每夜去站一会儿,只是不再趴着栏杆偷看。偶尔下楼,顺手把碟子摆正,跟他点点头,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