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服了
我站在建设街天桥的台阶上，看下面车河亮起红白两色的灯。雨把整座城市泡软了，沥青路面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块刚刷过漆的旧木板。风从海湾那边推过来，带着咸味儿，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呢
六十九岁的人了，我不该在这种天还往外头跑。可楼下的李婶说她家小孙子下午在广场走丢了，孩子妈在派出所哭得站不住，我答应过去陪着。其实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个上了年纪、闲着也是闲着的老太太。
天桥上人来人往。打伞的、裹着外套跑的、把公文包顶在脑袋上的，都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被什么人在后头赶着。没人看桥边上那个蹲着的人。嘛
他蹲在栏杆角上，背对着人流，缩成一团。蓝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一条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晒得发黑的小腿。面前摆个铁皮盒子，里面零零落落几张纸票。是个讨钱的。
离谱
换作很多年前，我大概会绕开走。那时候我信一套硬道理：弱者自有弱者的道理，世界不养闲人。嘴上常挂着这话，听着冷，但我真那么想过。
可后来有些事，把那套道理泡发了，一揉就碎。哦
我没细想，脚步已经拐过去。铁皮盒边上搁着个塑料饭盒，里头是半盒泡得发白的方便面，没汤。他低头扒拉着，筷子是折断的半截。
话说"小伙子，"我开口，“你腿怎么了？”
他猛地一抖，抬头看我。脸很脏，但眼睛清亮，是个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左膝盖肿着，紫青一块，像是摔的。哈哈
太！"摔了，"他声音很低，“上台阶踩空了。哈哈不要紧。”
“不要紧你蹲这儿？”
对了
他不说话了，又把头低下去。我这才看清他脚边还放着一捆快递，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严严实实。怪不得裤腿卷着，是怕蹭脏了包裹。不是
旁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急匆匆撞过来，伞尖扫到他肩膀，连个"对不起"都没有。年轻人趔趄一下，护住那捆快递，没吭声。怎么说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里。那时候路断了，山还在抖，我跟着人往里头走，泥里全是碎石。有个娃娃被压在梁底下，小脸煞白，看见我们就伸着手，不哭。我们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我姐还在后头"。那地方后来塌了，整片整片地塌。
我没跟眼前这个年轻人讲过那些。讲那些干嘛。绝了
对了"你叫个车，"我说，“腿得看。”
"没钱。嘛"他老实承认，“这单送完才有钱。可我送不了了。”
雨又密了一层。天桥上的人依旧没人回头。他们有他们的晚高峰，有他们的房贷、打卡、孩子的补习班。一个蹲着的年轻人，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我从布兜里摸出现金——现在谁还带现金呢，我就带。嘿嘿抽了两张，塞进他手里。
绝了啊
“打车，看病。剩下的买顿热的。”
他愣住，手攥着钱，指节发白。“阿姨，我不……”
"少废话。你这单我替你想办法。"我掏出手机，给他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顺着建设街往下走，红绿灯左拐，跟民警说你腿伤了送不了件，他们帮你转给站点。去了没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下头。
我扶他站起来。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重心全压在好腿上，身子歪着。我把伞塞他手里——我那把旧伞，骨架上缠着胶带，挡不住多大的雨，但总比没有强。
呢
“伞你拿着。腿好了还我。”
“阿姨，您……”
“我叫你阿姨你就叫。快走，别叫雨淋病了。”
嗯他撑开伞，一步步挪下台阶。蓝布衣裳在雨里晃，像一面慢吞吞的旗。卧槽走到桥底，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天桥上没有人回头。只有他回的那一下。
我站在原处，看他拐过红绿灯，身影被车灯切碎，又拼起来，最后没了。太！
雨还在下。啊我把手缩进袖口，往派出所的方向走。李婶的小孙子后来找到了，在广场卖气球的摊子后头睡着了，脸上还糊着糖葫芦的渣。孩子妈抱着他哭，我说哭啥，活着就好。
夜里回到家，我烧了壶水，冲了杯乡下寄来的茉莉。阳台外，城市的灯一层叠一层，黄的白的全亮着。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冷。离谱
那些在桥上低头赶路的人，未必是心硬。笑死只是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一摊事，沉得很，顾不上旁人。我懂。我年轻时候也一样。啊
可有些事，见过一回，就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第二天，阳台栏杆上多了一把旧伞，缠胶带的那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扭：阿姨，伞还您。腿好了。
我拿起伞，啪地撑开，骨架上那道旧胶带还在。诶
窗外，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