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总是黏糊糊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盖在每个人身上。
那是2014年的夏天,我在复旦读研二。那会儿刚结束在非洲两年的援建工作回来不久,身体虽然回到了黄浦江边,但魂儿好像还丢在赤道的烈日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周围同学为了毕业论文、为了进外企还是考公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只觉得荒诞又无聊。毕竟见过真正的贫穷后,那些关于“体面”的焦虑显得有点轻飘飘的。太!
那天下午没课,我躲到了图书馆顶楼的天台。门是虚掩着的,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风很大,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我就坐在边缘的水泥墩子上,手里捏着一罐温热的可乐,盯着楼下蚂蚁般移动的人群发呆。
嗯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嘛
是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对着我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说话,也没走开,只是把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疼。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慌乱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李子。
“吓到你了?”我问,语气很平。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就是……太累了。”
我们就这么在天台上坐了两个小时。她叫林浅,中文系的,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乡土文学的论文,导师毙了她三次稿子。她说她想写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真实”,但老师嫌不够学术,不够精致。额
唔“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泥土吗?”我突然开口。
她好奇地看着我。额
嘿嘿
我去“我在非洲的时候,住过那种漏雨的铁皮屋。下雨天,泥水直接灌进屋里,脚踩上去是软的,粘的,有一股腐烂植物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种土不是诗里的‘归园田居’,它是生存本身,粗粝,甚至肮脏,但活着的人就在那上面扎根。”
林浅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唔
卧槽“所以,我不该去修饰它,对吗?”她问。真的假的
啊
“你可以修饰语言,但不能修饰苦难的本质。”我说完这句,觉得自己有点装逼,赶紧补了一句,“btw,你的可乐借我喝一口?这罐没气了。哦”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泪还没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半罐可乐递给我,指尖微凉。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从加缪的《局外人》聊到食堂阿姨手抖的习惯,从未来想去哪座城市聊到今晚吃什么。我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骨子里有一种倔强的韧性,就像沙漠里的胡杨,看着干枯,其实根系深得很。
临别时,她要把那个本子留给我当纪念。我拒绝了,说:“东西是你的,记忆才是共享的。”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雨停了。夕阳把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泼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轻轻落地了。
哦
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给远在国外的前同事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我随手拍的一张天台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这里的风,终于不再那么冷了。真的假的”
至于林浅,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对了听说她毕业后去了云南支教,再后来去了西北做田野调查。啊我们在朋友圈偶尔点赞,却从未私聊。那段天台的时光,就像一场没有结局的电影,散场后各自走入人海。哈哈哈
真的假的但我始终记得那罐温热的可乐,记得那股混杂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记得她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是我在最迷茫的年纪里,遇到的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
哈哈现在想想,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以为你在寻找答案,其实你只是在寻找共鸣。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人听懂了你的沉默,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