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六月,蝉是把命都豁出去在叫。
突然想到
我们班在四楼。晚自习那台吊扇转得像个体力透支的病人,嗡——嗡——,把教室里的热气搅成一锅黏糊糊的汤。我趴在桌上,政治课本翻到第137页,划满红线的那几行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唔
林阿野用脚尖踢了踢我的椅子腿。
“走?卧槽”
我没抬头,手在桌肚里比了个"OK"。
溜出去的路线我们走熟了:后门、楼梯拐角的阴影、四楼到五楼之间那道防火门,推开就是天台。门上的锁早锈死,常年虚掩,大概上一届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常来。
天台比教室凉快太多。风是活的。
呢我们并排坐在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悬空晃着。阿野从校服口袋掏出个砖头似的MP3,耳机线一分为二,一人一只。她按下播放,前奏是失真吉他,轰隆隆的,像有人把一整面墙推倒。额
对了
"新裤子?"我猜。
笑死"万能青年旅店。"
“牛逼。”
其实我听不太懂。朋克、摇滚这些词,在我们那个小城中学里,基本等于"不好好学习"。我和阿野在班上都是边缘人——成绩中不溜,老师懒得管,同学记不住。可我们自己觉得酷。酷在安全通道里分一只耳机听吵死人的歌,酷在所有人刷理综卷子的傍晚,我们坐在天台上看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阿野是真酷。头发剪得很短,校服永远不好好拉拉链,英语课上拿修正液在桌角写乐队名字。她说以后要去北方,去那种冬天会下雪的城市,组个乐队,站台上,台下的人全跟着喊。
"你爸妈同意?"我问。
"同意个屁。“她叼着棒棒糖笑,糖棍在嘴角翘着。
怎么说
我没接话。我家什么情况我清楚,我妈在菜市场卖菌子,我爸在工地上绑钢筋,供我读这高中已经不易。北方、乐队、雪,这些词离我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天气。我只信一样:考高分,上好大学,出来找份稳当工作。这念头很土,阿野说我"被现实腌入味了”。
我认。
嘛
可我也有秘密。
我的MP3里,除了阿野拷来的那些吵歌,还藏着十几首情歌。不是摇滚,是软绵绵的、被她嗤之以鼻的那种流行情歌。高一我暗恋过隔壁班一个拉二胡的男生,没敢说,就偷偷下了他歌单里的歌,晚上躲被窝里听。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阿野。在我们"酷"的小团体里,听情歌约等于叛变。
七月来了,蝉开始哑。
离高考十二天,最后一次模拟考排名贴在一楼走廊。我往前挪了三十名,阿野往下掉了。她在榜前站了很久,回教室时脸很平,看不出喜怒。
那天晚自习,我们又溜上天台。诶
风比往常大,吹得人眼睛发酸。阿野把MP3递过来:“听个新的。”
还是失真吉他开头。可副歌一进来,我愣了——是首情歌。慢的,软的,和弦俗气得要命,却好听得让人鼻子发酸。
"你……"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望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说:“其实我也听。假装只听摇滚,挺累的。”
对了我笑了,肩膀撞她肩膀:“我也听。吧”
那晚我们交换歌单。她的情歌比我的还矫情,一首叫《勇气》,还有首是哪个台湾男歌手的。我们笑得直不起腰,两个"酷女孩",耳机里放着最不酷的东西。
话说
哈哈哈高考前三天,阿野没来。
我发短信,不回。去她家楼下等,她妈说她去北方了,“说是参加什么音乐节”。门没关严,我听见屋里她妈在哭。
我没追。追不上。我连车票钱都得算清楚。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真的来了北方,真的在这座会下雪的城市扎了根。第一年冬天下雪,我站在阳台上,想起阿野说的"台下的人全跟着喊"。她没组成乐队,听说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弹吉他,也挺好。
服了
去年搬家用,翻出那个砖头MP3,充上电居然还能开。里面最后一条录音,是高考前那个天台夜。风声太大,录不清楚,只隐约有两个女孩的笑,和一句被风吹散的、没说完的话。
我戴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失真吉他在左耳,情歌在右耳。
风从十四岁的天台,一直吹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