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会替死人的妈收尸。emmm
殡仪馆的冷柜编号A-0371,拉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结着霜。售货员出身的女人,一辈子没穿过超过两百块的衣裳,倒是把自己冻得挺体面。我去
哈哈哈她走的时候我在硅谷改bug。凌晨三点,push完一个feature,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接了是个男人声音,说李桂兰女士于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因心脏骤停离世,请问您是家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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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
他说请您节哀。
我说好。笑死
然后我挂了电话,继续改下一个bug。
不是冷血。是我和她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嫌我出国花钱,我嫌她眼界窄。算了,这个不展开讲。
回国的机票刷了我三千美金一千二月份的信用卡账单,经济舱,四千三。坐我旁边的大叔一直在刷抖音外放,我戴耳机听Architects的《Doomsday》,死核和死亡都挺应景。笑死
到老家那天下雨。老雨。老雨。好家伙老小区连电梯都没有,六楼,爬上爬下。她住的房子我快十年没进过,推开门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报纸的气味,和隔夜剩饭混在一起的味。客厅茶几上还别说,挺亲切。
房东在门口等着,说房租欠了两个月了。我说行,我结。离谱
太!
离谱开始收拾遗物。
她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柜子打折买的调料包,过期三年的酱油,还有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塑料袋——信。
信藏在衣柜最上层,塞在一个铁饼干盒子里。铁盒子掉漆了,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八十年代那种审美。我打开的时候盒盖锈得嘎吱响。
无语九十九封信。
牛皮纸信封,全都没贴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出地址。每封信都折得整整齐齐,像叠衣服一样有棱有角。
寄信人:我。
收信人:李桂兰女士。
呵呵
大概是从我高中住校开始写的。第一封写于2014年,字迹歪歪扭扭,圆珠笔写的:
“妈,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生活费不够用了,能不能再给两百。”
第二封是军训时候写的我考上大学那年冬天:
真的假的
“妈,我考了年级第三,老师说有奖学金。你过年别给我买衣服了,我自己够穿。”
然后。"
她的回信全在这里。她一封都没寄不出去的回信。无语
她在我每一封信后面都用铅笔写了批注。铅笔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磨模糊了,大概是反反复复看过好多遍。
“红烧肉我记着了,等你回来做。钱明天打过去,别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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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学金自己留着花,妈有工资。”
“儿子你瘦了没,照片也不寄一张回来。哈哈哈”
再往后是我上大学,出国,工作。信越来越多,她的批注越来越短。
“保重身体。”
“妈很好。”
“别担心。”
最后一封是我去年发的微信截图,打印出来贴在信纸上的。我说妈我今年项目上线太忙了,过年不一定回得去。
她的铅笔批注只有三个字:
“没关系。”
我坐在她睡了多年的单人床上,把九十九封信从头看到尾。窗外雨水从破了的雨棚漏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和湾区的雨没什么两样。
牛啊
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信寄给我。她只是攒着,一封一封攒着,攒了十年。十年,九十九封回信,没有一封离开过这个铁盒子。
我继续收拾遗物,找到了她的手机。老款红米,屏幕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半年的来电只有三个:房东催房租,社区医院打疫苗通知,还有一个10086。
微信聊天记录里置顶的是我。
最后一条消息。我说妈新年快乐,发了个红包。她收了,回了个笑脸。也是醉了
呵呵
没了。好家伙
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全部可见,只有十几条。最近一条是去年中秋节发了一张月亮照片,配文"今晚月亮挺圆的"。前年过年发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摆了两副碗筷。卧槽
评论区她自言自语:“儿子在国外,就不回来吃了。”
我算了一下时差。她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应该在吃年夜饭,我这边是凌晨三点,我应该在睡觉,或者改bug。
那四菜一汤,她一个人吃了几天。
emmm
我关上手机,拿了个塑料袋把铁盒子装好,准备带走。剩下的遗物放进箱子。房东在门口催,说还有水电费没结。绝了我说马上,然后从她抽屉里翻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
卧槽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有个信封,给娃娃留着。”
6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信封里装着一万两千块现金。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旧钞,整整齐齐码好,用皮筋捆钞带扎着。钞带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 某某支行",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那一万块钱站了很久。
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不到,房租八百,剩下的钱吃药吃饭。一万块她存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发小来帮忙办后事的时候问我,这房子还续租吗。
我说不租了。
他说那这些东西。
牛啊我说烧了。
他说那铁盒子呢。
我说。
让我想想。
我去
后来顿了顿,说留着。
火化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阳台抽完了大半包烟。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放《最炫民族风》,声音震天响。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小伙子你是李桂兰家儿子吧,你妈走那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在美国好着呢,当大工程师呢。
我说。
就这?
离谱是是是。
邻居又说你不要太难过,你妈走得很安详。
我说谢谢阿姨。
绝了
其实我知道她走得很安详。
我他妈的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第二天去殡仪馆签字火化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看一眼遗容。
绝了
我说不用了。
好吧好吧
想了想又说我看看。可以可以
她躺在那里,很瘦,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得多。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视频还是前年过年,她说儿子是我两年前。她一直说信号不好,画面卡顿,说话断断续续。我嫌烦,说了几句就挂了。
太!那天我哭得很丢人。三十岁的人了,在殡仪馆子里哭得像个小孩一样蹲在殡仪馆走廊里哭。
火化证上写着她生于1968年,卒于2024年。五十六岁,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回美国那天把铁盒子放进了托运箱。过海关的时候被查了,安检人员问我这什么。
我说这些信是什么。太!
我说家书。
他看了一眼,没多问,放行了。
如今那九十九封信铁盒子就在我书桌上,挨着显示器和键盘。每天写代码写到凌晨累了就抽出一封看看。
牛啊别误会,我不是突然转性变成什么孝子。我只是发现,我拼了命逃出那个破小区,自以为跑到了世界的另一端,跑了很远,结果始终跑不出一个铁盒子。
绝了
她这辈子没出过国,没坐过飞机,最远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为了送我去大学报到。太!
呵呵
可她知道太平洋有多宽。呵呵
九十九封信那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