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闲得发慌,从书架底下扒拉出一本蒙了灰的《梦溪笔谈》——买回来三年,愣是没翻完。啊随手一翻,却撞见一件叫人直眨眼的事:一千年前的宋人,不但认得石油,还把它灌进铜柜,造出了战场上喷吐烈焰的火器。
服了提起石油,多数人脑里先冒出来的准是井架、油管,是二十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我们太习惯把它钉在"现代"的标签上,仿佛黑色黏稠的燃料里,只配装着蒸汽与齿轮时代才有的秘密。可把时光往回拨一千年,拨到汴京城头杨柳依依、樊楼灯火初上的北宋,你会遇见一种全然不同的黑。
这桩事,正藏在沈括的笔下。这位一辈子爱琢磨稀奇的杭州人,在延州做官时,见山间淌出一种"脂水",色黑如墨,燃起来烟气冲天。他拿笔记下:"鄜、延境内有石油……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更妙的是,他试着扫了那烟里凝结的煤炱来制墨,竟墨光如漆,胜过松烟。他在书里笃笃地写:"此物后必大行于世。"千年之后回看,这句话简直像一句预言——"石油"二字,便是由他第一次叫出口的,比西方以 petroleum 命名,早了足足好几个世纪。
不过,沈括笔下的石油还只是文人的好奇。卧槽真正让它露出獠牙的,是兵家的手。
北宋军器监下,设了一处称作"猛火油作"的作坊。匠人们从占城、大食一带舶来的火油中,提出最烈的那一层,灌进铜铸的方柜。柜分上下两腔,上腔藏油,下腔注水,中间横一根带活塞的唧筒——说白了,便是古代的手压泵。临阵时,三五名军士抬起这百来斤重的家伙,扳动杠杆,油柱便借着水压从柜前铜管激射而出,另一人手持火绳引燃,登时化作一道贴着水面疾走的火蛇。
卧槽
《武经总要》里把这套家伙什画得清清楚楚,连尺寸都标了。最教人脊背发凉的,是这火遇水不灭,反倒越浇越旺——油比水轻,浮在水面继续烧。宋人便拿它守江防、护城濠,专烧来犯的楼船。试想那个清晨:薄雾压着长江,对岸敌舰张满风帆压过来,城头一声梆响,铜柜喷出的火舌舔上帆脚,不过眨眼,整条船便成了浮在水上的灯。兵士捂着口鼻退后,江风里全是焦糊与硫磺的气味。
嗯
这样厉害的物事,宋廷自然当宝贝。史载熙宁年间,有人献猛火油制法,神宗还特意下诏,于京城设作制造、囤积火油,以备非常。对西夏、对辽,这都算一张底牌。嗯
可偏偏,这张底牌没能翻开成工业文明的序章。绝了火油产地偏在西北一隅,产量到底有限;更关键的是,火药在宋金战场上渐渐抢了风头,霹雳炮、震天雷轰鸣作响,比一柜一柜喷的油更省事、更唬人。猛火油作后来悄无声息地淡出,那套铜柜与唧筒,最终和许多精巧的宋代器物一样,缩进了典籍的插图里,成了后人翻书时的一声"咦"。
我常想,我们对"新"这件事,未免太自负了些。总觉得电、油、火器该属于戴着护目镜的近代人,却忘了千年前那个延安的山坳里,早已有人蹲在黑水边,就着烟煤,认真琢磨着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沈括那句"后必大行于世",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声跨越百代的提醒:所谓新鲜,不过是旧物在漫长的光阴里,终于等到了肯认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