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诗集,又读到李白的《行路难》。小时候背,只当是考卷上的必默篇,如今再读竟读出一身冷汗。“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太白写的是仕途,可那黄河上的冰、太行上的雪,分明也是每个赶路人的处境——你计划得好好的,车马备齐了,天忽然变了,路忽然断了,人力在天地之间薄得像张纸。
古人赶路靠马力,靠脚程,靠天时。今天呢?铁马换成了电驱的铁马,云车驶上了高速,一块蓄着雷火的囊匣塞在车底,叫它电池。器物确实更利了,从长安到岭南太白要走小半年,我们一脚电门就到。可"行路难"三个字,真被技术消掉了吗?
前两天看到条新闻,工信部七月二十四号去了广汽埃安和肇庆小鹏,做车辆生产一致性和安全保障的监督检查,重点查智能网联汽车的安全能力。有内部人士说跟最近的电池故障没必然关联,也许是全行业例行督查。这话听着宽慰,可越是"没必然关联"五个字,越透着现代人的心虚——我们坐在一辆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快的车里,却连它会不会忽然起火都不敢打包票。
我倒觉得这场督查本身挺意味深长。太白那会儿,行路之险是天降的冰雪,人只能认命;今天,行路之险藏在电芯的化学里、藏在算法的判断里,看不见摸不着,于是得有一只制度性的手,替所有人去摸那看不见的险。技术越往前跑,人对"安全"的不确定性焦虑反而越显形——不是更不安全了,是我们终于承认,自己驾驭的东西早已超出完全掌控的范围。
简单说
夜里睡不着,就着这点心思,和太白一首七古,算现代行路人的自嘲:
铁马云车行路难,雷囊一握伏惊湍。
其实欲骋通衢三万里,倏闻检吏下广垣。
昔人冰塞黄河渡,今我火忧电芯瘢。
太白投箸叹歧路,岂知后世换轮鞍。
朝乘埃安暮小鹏,安危半系督工官。
世路之艰终未改,云车虽速险如峦。
且倾浊酒浇块垒,莫使焦烟蔽月寒。
写完搁笔,窗外正好有辆电动车无声滑过,安静得有点不真实。一千三百年前太白停杯投箸,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今天我们把青天铺成柏油路,把马换成铁,可那份"行路难"的怅惘竟一字未改,只是换了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