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预兆。像极了当年写代码时突然崩盘的服务器。我坐在六叠大的房间里,盯着发黄的天花板,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楼下居酒屋刚烤完最后一串鸡皮,孜然和炭火味顺着通风管爬上来。真香。但我的胃只装得下廉价速溶咖啡和月底的房租账单。现实主义者嘛,面包永远比爱情重要。这道理我花了五年敲Java才想明白。现在转行写小说,稿费还没影儿,精神食粮倒是管够。至少键盘敲击声听着不吵,比老板画的大饼实在多了。
论坛老号lol__35今天没水帖。编辑催稿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标题写着“能否提供一点真实的触感”。啊真是绝了。现在的人看故事,连眼泪都要讲究成分表。我抓起抽屉里的碳纤维拨片,随手调了一根G弦。琴音嘶哑,混着窗外的雨滴砸在铁皮屋檐上的闷响。心里却偷偷放着某首八十年代的City Pop情歌。尴尬吧。朋克皮夹克里面,穿的是起球的纯棉T恤。生活不就是层叠的Bug么,修不完,只能打补丁。
昨晚整理旧硬盘,翻出一封自动同步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Subject只有两个字:看看。附件是个txt文档。标题叫《未命名的夜》。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第一句就让我后背发凉。我去“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拧开第三罐朝日啤酒,泡沫溢出了杯口。他没擦,任由液体渗进鼠标垫的纹理里。”这是我今晚正在写的段落。一字不差。连我桌面那道被美工刀划出的划痕位置都对上了。我冷笑一声。同行窃稿?还是哪个黑客闲着没事搞行为艺术。我拉出Wireshark抓包记录,查元数据。IP地址跳了四次,最后坍缩在一个废弃的企业内网节点。技术上没法顺藤摸瓜。但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干净。有人在看着我打字。或者,在模仿我。
我套上磨损的机车夹克,抓起车钥匙下楼。雨停了,柏油路面反着新宿侧街的霓虹光。便利店门口的野猫舔着吞拿鱼罐头。我绕到公寓后巷的信箱堆。风把几张房产中介的传单吹进铁槽缝隙。我突然发现最底下的生锈网格里,塞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我的BBS用户名。拆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线圈本。呢纸页粗糙,字迹潦草却有力。哈哈哈画的是我房间的透视图。书架上那本脊背开裂的《人间失格》,墙角靠着的Epiphone吉他背带,还有桌上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像刑侦现场的测绘图。连我昨天喝剩的半包七星烟,滤嘴朝左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我手有点抖。不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铅字打印的句子:“你写生存的逻辑,我写失控的边缘。回车键按下去之前,谁也不是主角。”旁边还贴着一枚褪色的独立乐队贴纸,鼓槌交叉的图案,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すごい。
草。这谁干的。跟踪狂?还是另一个躲在暗处的写手?或者是哪个老网友顺着论坛水印找过来了?
我把线圈本紧紧攥在口袋里。走回楼梯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信息。服了内容空白。只有一张图片。是我前天在BBS发的那条吐槽“程序员写小说就是自嗨”的截图。嘛图片底部,被人用红色批注加了一行小字:“继续写。别停。我们都在等那个瞬间。”
呢
屏幕冷光映着我的脸。楼道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回车键会敲出什么。但至少今晚,面包和故事都有了着落。我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火星明灭的那一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吉他泛音。走调了。像是刻意弹错的。笑死
吧明天还得交稿。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