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末的北京城,京营教场里常有一支队伍格外扎眼。旁人操练刀枪剑戟、喊杀震天,他们却列成三排,前排跪射、中排立放、后排装填,火光连成一线,铳声如滚雷不绝。这便是永乐爷钦定的神机营——论起世界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专职火器部队,它比欧洲那些声名赫赫的火枪方阵,足足早出百余年。到明末,火器一道已然枝繁叶茂:佛郎机、红夷大炮成批列装野战军,戚家军更以鸟铳为利器,列于阵前。浙江人赵士祯埋头钻研半生,写成一部《神器谱》,其中录有一种“自生火铳”——扣动扳机便自行发火,无须火绳近前点引。这器物搁在西洋,正是燧发枪的雏形,而我们这边,竟比人家早了数十年光景。赵士祯晚年曾上书朝廷,力陈火器之要,慨然言“有器不用,与无器同”。可彼时朝堂党争正酣,边事日蹙,他的心血多半只留在了纸面上。
然则盛极而转,往往系于一战。天启六年正月,老汗王努尔哈赤挟萨尔浒以来的余威,兵临宁远。袁崇焕据城死守,城头红夷大炮一阵猛轰,这位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纵横辽东未尝一败的雄主,竟于阵前负了重伤。未及半载,郁愤而终。这段旧事,清人入关后始终讳莫如深。照常理,吃了火器的亏,便该奋起直追,将这门技艺拾起来、练精熟。可偏偏反其道而行——他们立下“骑射乃满洲根本”的祖训,把弓马视作立国命脉,却将火器看作既可畏、又须严防汉人染指的东西。畏其威,遂禁其传;爱其弓,乃抑其铳。
这一念之差,便误了三百年。为固骑射、防汉人,清廷长年期以律令约束民间与绿营研制先进火器,火器之革新,几近停摆。明人指尖已触到的燧发门槛,清人竟三百年未曾跨过。当年神机营三轮齐放的轰鸣,渐成绝响;而西洋诸国,自燧发而击发,自滑膛而线膛,一步一步走完了军事近代化。
及至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炮响,清军拉上战场的火炮,不少仍是明式旧制的翻版,铸范、火药、射程皆无寸进;对面的英军,却已是一色的近代枪炮。两相对照,高下立判。后世读史,多叹器物之不如人,却少有人追问:那道差距,究竟起于何时?嗯
依我看,答案不在虎门,而在宁远;不在海防废弛之日,而在弓马受封之时。当然,把三百年落差尽数归于一条祖训,未免简单,人口、经济、海禁、体制皆是变量。但“骑射为本”四字所定下的取向,确确实实让火器从“主战之器”退成了“可控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