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罗毕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像极了那些深夜突然弹出的短视频广告,带着一种蛮横的、无法拒绝的潮湿感
我坐在工地临时板房的铁皮屋顶下,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抽完的红梅烟。雨点砸在波纹铁皮上,声音大得像是一场失控的低音炮现场,轰隆隆地要把人的耳膜震碎。远处是尚未完工的立交桥骨架,钢筋裸露着,在灰暗的天色里像是一具巨大的、尚未闭合的肋骨。
这里是肯尼亚,我的第二故乡,或者说,是我用青春和头发换来的战场。
话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凌晨三点十七分,朋友圈刷到了国内某音乐节的海报,赛博朋克风格的霓虹色调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想起上周回国休假时,在东京新宿的一家居酒屋,老板递给我的那杯Highball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给这个混乱的世界定音。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大概就该那样,微醺,清醒,然后继续装傻。
牛啊但现在,只有泥水味和柴油味。
嘛
工头老张是个典型的工科直男,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主义。6他总说:“小彭啊,你看这桥墩子,多结实!以后这就是肯尼亚的大动脉!”我通常只是笑笑,不接话。我不信什么大动脉,我只信面包。在这里,一袋面粉的价格波动比比特币还刺激,而信任这种东西,早在留学时被那个卷款跑路的室友骗光了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太!
雨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我戴上耳机,点开一首Techno曲目。强烈的鼓点瞬间切断了外界的嘈杂,贝斯线像电流一样穿过脊椎。在这几分钟里,我不是援建工程师,不是来自非洲的异乡人,我是一个在虚拟舞池里独自狂欢的幽灵。这种分裂感让我着迷,现实太重了,我们需要一点轻飘飘的电子噪音来托举自己。
就在这时,一只野猫从铁丝网外钻了进来。它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杂乱的灰白相间,眼神警惕又冷漠。它没有看我,径直走向堆在水泥管旁边的一盒过期罐头——那是我们工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荒谬。在这个被混凝土和钢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世界里,这只猫活得比我通透。它不在乎我是谁,不在乎这座桥通不通向未来,它只在乎今晚有没有吃的。
“嘿,小家伙。”我轻声唤了一句。
好家伙
猫抬起头,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像是在审视一个入侵者。然后,它叼起半块发霉的面包屑,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离谱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归属感,可能就像那只猫叼走的面包屑一样,根本不存在于宏大的叙事里,只存在于这些微小的、具体的生存瞬间。
国内的夜晚应该已经深了吧?不知道那个总是发奇怪链接的前室友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某个角落编织谎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明早六点,我要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去检查3号桩基的垂直度。
卧槽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和青草腐烂的味道,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属于热带的气味。我摘下耳机,世界重新回到了耳边,只剩下远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嘶嘶作响,很快熄灭。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希望那里的日料店还能订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