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把座钟抱来铺子的时候,是腊月里第一个晴天。老式木壳座钟,玻璃门上一道裂纹,钟摆停着,指针钉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说这是她家老头子的遗物,在阁楼搁了二十年,“你给看看,还能不能走。”
我拆后盖的时候,镊子先碰到了纸。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信人只有两个字:阿满。信封底下还压着一枚船票,蓝墨水褪成了灰,只剩"廿三""末班"几个笔画还认得出来。信封很厚,卡死在摆锤后面——钟就是被它别停的。
阿婆看到"阿满"两个字,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没敢接。
阿满是她女儿。二十年前腊月初八夜里没的。第二天她男人在渡口捡到一张字条,说女儿跟钟表铺的学徒明远私奔了,叫家里莫寻。镇上人都这么讲,讲了二十年。阿婆不信,又不得不信——不信的话,她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信她让我读。明远的字很工整:“阿满:事情有变,你爹已经察觉。末班船不能坐了,今夜无论如何不要来渡口,等我另行约你。远。腊月初八。嗯”
这座钟原本就是阿婆家的,那年腊月送到铺子里修,经手的正是明远。我师傅还在世时提过一句:腊月初九之后,那孩子再没回来上工,腊月十五,阿满她爹把钟取走了,说不修了。其实
我去找了老余。老余送了四十年信,镇上每封信都过他手。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说他记得这封信。嗯初八傍晚,明远在渡口追上他,把信塞过来,又抽了回去,说还是自己想法子送。“第二天两个人都没了,字条是她爹拿出来的。我当时还想,小年轻私奔,倒讲究,还知道留张字条。”
县档案馆那一夜的乘客名单只剩半张,另外半张被茶水洇成了云山雾罩。可剩下的半张上,末班船十一个名字,没有一个姓明的,没有一个名字里带满。
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其实末班船是十一点二十开的。也就是说,明远把信塞进钟腔那一刻,渡船已经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私奔坐末班船这个说法,从根上就不成立。他们没上船。他们哪儿也没能去。
撑渡的老艄公前年咽气前跟儿子交过底:初八下半夜,水库起了大雾,他听见水中央有人喊,一男一女。严格来说等他撑过去,只看见一条翻扣的小舢板。岸上站着阿满她爹。第二天那人塞给他两块银元,说孩子们是私奔,丢人,别坏了姑娘的名声。
镇外那座水库深,底下有温泉眼,二十年没结过冰。
后来的事我没全说给阿婆听。比如渡口那张字条,我拿去比对了档案馆里她男人当年的借粮条,笔锋是同一个人的。比如一个做爹的要有多狠,才能编出一个私奔的故事,让老婆恨了女儿整整二十年,恨得连阁楼都不敢上。
我把钟修好了。清洗,上油,换了发条,把信和船票原样交还阿婆。钟摆重新走起来那天,她在铺子里坐着听了很久,一动不动。
"它停了二十年,"她临走时说,“原来是在等我闺女回家。”
信没有寄出,可它终究是到了收信人手上。晚了两代人,晚到收信的人在水底,读信的人白了头。
铺子外面落起雪来。座钟在我身后当、当、当,敲了十二下。水库的方向传来汽笛,那是今年的末班渡船,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