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栋老公寓是九月的事。顶楼两户,我住左,对面住一位姓沈的钟表匠,独居,约摸七十岁。头半个月我们只在楼梯口碰过两面,彼此点头,没多话。我本就习惯独处,倒也不觉冷清。
其实变化是从声音开始的。每晚十一点过一刻,隔壁会传来极轻、极准的响动:像金属钥匙插进锁孔的"咔"一声,接着是齿轮被一颗颗咬紧的细碎声,仿佛有人在黑暗里给什么上了发条。我起初当是老人睡前的习惯,直到某个周末下午,我帮他扶起倒在门口的报箱,才看见客厅条案上那座黑胡桃木座钟——钟摆悬着,指针牢牢停在三点零七分,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他每晚都在给一座不走字的钟上弦。
这事我说不清哪里不对,却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标了日期和起止时间。那阵子正赶上论文卡壳,我反倒对这座钟生了兴趣。连续十一天,声音都在23:14出现,持续约四十秒,分毫不差。从某种角度看,停摆的钟比走着的钟更守时。
第十三个夜晚我失眠。两点多起来倒水,经过玄关时听见对面静得反常。鬼使神差,我把眼贴到自家猫眼上——沈伯的门虚掩着,厅里只亮一盏落地灯。他歪在藤椅里,头一点一点睡着了,胸口起伏很慢。而条案上的座钟,钟摆,正在动。
是逆时针。
我屏住呼吸。木壳内侧、贴近钟面玻璃的那面,借着灯影,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像有人用针尖一笔笔刻进漆里。我眯着眼,勉强辨出头几个:"给将来会看见的人——"后面太细,认不全。嗯
第二天沈伯仍按时出门买菜,仿佛无事发生。我犹豫两天,终于在他取报时搭话,问起那座钟。他愣了下,只说"老物件,懒得修",便转了话题。
线索断在这儿,我却没放下。我在区图书馆翻了旧报纸的微缩胶片,又托居委会的老周打听,拼出一段不复杂的往事:一九九三年,沈伯的妻子怀胎八月,在回乡的绿皮火车上早产,送医后母子都没留住。他从此把家里所有钟拨停在同一时刻——妻子发病的那一秒,三点零七分。座钟是他婚前亲手做的,所以留着,每晚上弦,却从不让它走,“怕一走,那个点就过去了”。
那行字,是他写给"将来会看见的人"的遗言。某个午后趁他午睡,我借梯子凑近,看清了全文:“给将来会看见的人:我没有修好它,是因为有些时候不该被越过。若你读到这里,说明我不在了。嗯替我,让它走一回吧。”
十一月里沈伯平静离世,无疾。殡仪馆的人来时,我站在条案前,第一次伸手拧动那枚黄铜钥匙。
座钟响了。三点零七分,钟摆归位,随即正向走动,齿轮咬合的声响温吞而笃定,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叹息。我看着指针越过错过的所有刻度,慢慢走完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