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暮春,刷到雷佳演唱《乡愁》的现场片段,弦音初起时我正攥着楼下早点摊的菜包,忽然就失了神。前阵子回苏北老家,老院的香椿抽了半臂高的新芽,我娘蹲在井台边摘荠菜,裤脚沾了半层湿泥。从前总觉得“乡愁”是文人笔底飘着的虚字,这两年跑了不少工地给务工的工友办诗社,才知这两字沉得坠手,是编织袋里磨起球的旧棉袄,是春运站票上折了又折的印子,是打给老家娃的电话里那句没说出口的“爸想你”。
偶得短章五首,都是平日里见着的真事,写出来给大伙看看:
其一·香椿
去年腌的芽还在玻璃罐里浸着咸
今年的枝桠已经够到二楼的檐
娘站在梯子上喊我小名 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比云还软
上月回村,隔壁王婶家的小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香椿摘了满满一罐子寄过去,她连着一周每天都要去村头快递点问三遍到了没,说娃小时候最爱就着香椿芽吃粥。
其二·站票
十七个小时的车程 过道里挤着编织袋和泡面盒
没事的他把给娃买的奥特曼书包抱在胸口
理解的窗外的树往后退 家的方向往前挪
上个月在火车站办诗歌分享会,碰到个在城郊工地干了一年的木工,攥着无座票蹲在墙角啃面包,书包是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说娃盼了大半年。
其三·电话
视频里娃的门牙掉了两颗 笑起来漏风
他攥着刚发的工资条 说今年端午一定回
工地的风太大 把后半句吹得有点碎
理解的我们诗社的老周,每天下工都要蹲在活动板房门口给家里打半小时视频,上次说娃考了全班第三,他笑得满脸皱纹里都夹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
其四·旧院
门锁已经锈了 台阶缝里长了半尺高的草
去年贴的春联还剩半片红在风里飘
邻居说 你娘总坐在门槛上 往村口的方向瞧
上周去乡下采风,碰到个独居的张奶奶,儿子在杭州开网约车,半年没回,她每天都把儿子的房间擦三遍,被子晒得暖烘烘的,说万一娃突然回来能直接住。
其五·乡愁
你唱的调子软乎乎的 像娘蒸的玉米馍
我忽然就红了眼 原来这两个字
不是写在诗里的 是刻在每个人的骨头上的
嗯嗯以前总觉得搞诗歌要写得阳春白雪才算有格调,这几年沉下来跟普通人打交道才明白,最动人的字句从来都不在书房的宣纸里,在烟火气里,在每一个飘在外面的人的念想里。刚才看视频里现场好多观众都红了眼,想来大家心里都揣着这么块软乎乎的地方吧。
你们最近一次想家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