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耳机里传来雷佳的《乡愁》。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汲上来的水,凉凉的,带着地底的温度。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在故乡的河边看芦苇的日子。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便如雪般飘散,落到水面上,成了舟子也载不动的轻愁。
于是试着写了几段不成调的短歌。不是要摹仿谁,只是那一刻,有些东西从胸腔里漫上来,非得用这样的句子接住不可。
话说回来其一
邮戳锈在旧信封
母亲拆信时
灯花落进茶碗中
其实哪里有什么信呢。这些年搬家数次,老物件丢得七七八八。只是忽然记起,少年时离家求学,母亲总在灯下读我的信。她的眼镜滑到鼻尖,手指沿着字迹慢慢移动,仿佛那不是字,是游子尚未冷却的体温。茶是茉莉香片,浮沉之间,灯花偶尔“啪”地一响,惊破一室寂静。如今我也到了会戴老花镜的年纪,却再也没有那样一封信,需要就着灯光反复辨认了。
其二
银杏叶铺满台阶
扫帚停在空中
等一阵去年的风
其实母校的老银杏该黄了罢。去年此时回去,守门的老伯正在扫落叶。扫帚举到半空却停住了,他望着满树金黄出神。问他等什么,他笑笑说:“等风来。这叶子啊,得让风吹下来才好看,人扫就没意思了。”那一刻忽然懂得,有些告别需要仪式感,就像叶子需要一场风来完成最后的舞蹈。而我们这些游子,是否也在等一阵风,把自己吹回该去的地方?
有一说一其三
火车穿过隧道的黑暗
窗玻璃上
慢慢浮出自己的脸
这是最私人的记忆。每次回乡都要穿过许多隧道。明暗交替之间,车窗变成模糊的镜子。其实起初看见的是少年意气,后来是疲惫的中年,如今竟有几分像父亲当年的轮廓了。黑暗像显影液,把时间一层层洗出来。雷佳唱到“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时,我正在最长的隧道里。窗上映出的脸忽明忽暗,仿佛那些逝去的年月,正在以光的速度倒退。
嗯…
写完这些零碎的句子,夜已很深。远处有火车鸣笛,不知开往哪个方向。忽然觉得,所谓乡愁,或许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时间在我们身上留下的、无法熨平的褶皱。就像老唱片上的划痕,每次播放,都在同一个地方轻轻“咔”一声——提醒你,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而诗的意义,大概就是在那个“咔”的瞬间,接住正在坠落的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