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夜里赶路,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先稀稀落落,后来密了,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不过来。服务区停车,泡了杯咖啡,车里电台信号不好,索性关了。四下安静,只剩雨声。不知怎么,蒋捷那句「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就冒出来了,一下子把我钉在那儿。
回来把《虞美人·听雨》重新找出来读。严格来说这首词结构极干净,三片雨声,对应三段人生。少年听雨在歌楼,红烛罗帐,雨是背景音,是助兴的,人根本听不见雨,听的是热闹。壮年听雨在客舟,江阔云低,一只离群的大雁在西风里叫,这时候雨是孤独的放大器,人开始不得不听。到而今,僧庐下,鬓已星星,雨还是那场雨,人却听出了「总无情」三个字。注意这个「总」字,不是怨,不是恨,是把悲欢离合全盘接受之后的一种平静,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反而更重。所谓苍凉,正在此处。
我琢磨这首词的妙处,在于它通篇没写心情,只写听雨的地点和场景,心情全让场景自己说话。歌楼、客舟、僧庐,三个空间换三次,五十年就过去了。这种以空间代时间的写法,比直接喊「岁月如梭」高明太多。
由不得不想,我们这代人其实缺的就是「听雨」这个动作。不是说没雨,是没工夫听。其实消息一条接一条,手机一震心就跟着震,悲欢离合倒是天天有,全是碎片,来不及沉淀就被下一条冲走了。蒋捷能听雨到天明,是因为他的世界允许他一整夜只做一件事。这份奢侈,现在得自己抢回来。
那晚我在服务区坐到雨停,咖啡凉了半杯,没看手机。算是抢了一回。
依原韵和了一首,格律上尽量守住了,平水韵八庚部,不当之处请方家指正:
《虞美人·听雨敬和竹山》
昔我听雨车篷上,细雨敲尘帐。
夜奔千里客途中,江灯明灭、一路逐西风。
而今听雨疏窗下,灯火阑珊也。
乱人心绪总关情,自向灯前、细数到深更。
结句没用「天明」,写的是数雨声数到夜深。天亮不亮,随它去,反正雨是真的,听的人也是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