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渡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青石板让雨水泡得发亮,像谁把整条老街都浸进了一碗凉茶里。我的铺子叫"拾光",门脸小,修些旧钟旧表旧收音机。来的人多半不急着拿,仿佛把东西一留,日子也跟着慢下来。
我吃素,铺里常煨一砂锅菌汤,雾气爬上玻璃,把窗外雨景晕成一团糊。我偏爱这种糊,什么都看不真切,反而安心。
沈禾是初十那天来的。她进门时说了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手腕上空空的,却递来一只怀表。铜壳,方形,边角磨得圆润,表蒙子裂了一道细纹,像没合拢的眼。啊
"帮我看看,"她说,“它停在几点。”
我接过来。不是沉,比同体积的表沉。翻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崇年,1969。军用货,七〇年代的东西。按了按表冠,纹丝不动。
好家伙
“走不了了?”
“不是走不了。它不肯走。你只要告诉我,它停在几点。”
三点四十七分。
我没多问。修表的人,最忌跟客人聊身世。我把表搁绒布上,开了灯。
真让我起疑的是第三天。沈禾没来,我自己拆。军用表怕水,这只却从内芯到游丝都泛着一层淡锈,是水渍湿了干、干了又湿留下的。表针停在3:47——不是整点,也不是半点,这种奇数分钟,几乎不可能是发条耗尽自然停摆,更像是某一瞬间,被什么猛地按了暂停:入水,或者撞击。好家伙
放大镜照表壳缝。盐。河水里泡过的盐。
真的假的临渡老一辈都记得,二十三年前,渡口有艘夜航木船,三点四十七分翻了。那天雾大,船载十一人,捞上来十具,还有一个,始终没找着。哈哈哈报纸我后来在老钟修鞋摊底下翻到,黄得发脆: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临渡渡口沉船,十死一失踪。
失踪的那个,叫沈崇年。
沈禾再来时,我把表还她,没提前头报纸的事。"它停在三时四十七分,"我说,“和那年沉船的时辰,是一样的。”
她没抬头,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表壳的裂痕。许久,她说:“我姓沈。我爸,叫崇年。”
我把怀表翻过来看那行字。赠崇年。绝了
我去
鬼使神差,我没把表还回去,而是用细针挑开表壳侧面的夹层——这种老军用表,常藏暗格。针尖挑开一层薄铜,里头卷着米粒大一小片纸,上面一串数字:29.7°N,121.5°E,还有一行歪扭的字,“阿禾,爹在。”
我对着地图查那串坐标。邻省,一个叫塘栖的小村,离临渡三百多里。沈禾捏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我们没商量,各自上路。我关了铺子,菌汤倒进阴沟,雨还在下。
塘栖比临渡更老,更静。村口晒太阳的阿婆听我说找"多年前从水里逃出来的哑巴老头",眯眼想了半天,指指后山:“老沈啊,前年走的。外来人,不会说话,捡破烂的。他走了以后,村委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封信,没人认字,就压抽屉里。”
对了信是写给"未见过面的女儿阿禾"的。
笑死
信上说,那夜船翻,他抱住一块船板,被浪推到对岸浅滩,昏死过去。醒来失了声,也失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叫崇年,和一句"阿禾,爹在"。绝了他在塘栖住了二十三年,捡破烂,喂村口的猫,把那只怀表一直挂在颈上,直到快不行,才托人把信和表寄回临渡——可那人不靠谱,表丢了,信压了抽屉。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没看着你长大,"信末写,“可我不后悔活下来。活着,就还能想你。嘿嘿”
吧沈禾把信贴在胸口,在坟前坐了很久。雨停了,山雾散开一道缝,光斜斜落下来,照着碑上"沈崇年"三个字。
回去的车上,她把怀表递给我:“这次,你修吧。”
我换了游丝,上紧发条。表针咔咔地走起来,从三点四十七分,一路向前。它终于肯走了。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我又煨上菌汤。沈禾没再穿那件灰布衫,换了件藕色的。她说开春要去邻省,把父亲的骨灰接回来合葬。我说明年再去,冬天路滑。
她笑了笑,把怀表揣进怀里。
哦
钟摆轻轻晃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拧开了下一台机器的后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