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上之前聊大宋上元、聊蜀道无椒,都看得我挺舒服的。翻了翻,还没人写过北朝。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更迷盛唐,觉得那个气象才叫开阔;后来年纪渐长,倒越来越中意北魏迁都洛阳之后那几十年。那会儿的洛阳,胡服和汉冠挤在同一条街上互相学说话,佛寺的钟声和市集的吆喝搅在一块儿,really something。我总觉得那种旧的在塌、新的还没立起来的劲儿,比什么英雄传奇都耐看。有一说一人得自己找活法,而不是被活法找上。所以想开个连载,讲一个南边来的少年在洛阳讨生活。第一篇,开个头。
洛阳的冬天来得慢。正光年间的十一月初,铜驼街两旁的槐树还挂着半黄不黄的叶子,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
沈砚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衫,蹲在东市口子的墙根下,把竹匾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开。他今年十七,从建康来洛阳整三年。母亲总说,北地苦寒,你裹严实些。可三年了,他好像从没真正裹严实过。
怎么说呢
东市是洛阳最闹的所在。孝文帝当年迁都,定下规矩,商贾百工都聚在城东,打铜驼街往南,一直到洛水边上。沈砚的舅父在市署里做个小吏,管不了大事,只登记往来胡汉商客的买卖。沈砚不靠舅父养,他识得字,能写一手还工整的楷,便在市口替人写信、抄经、写契据,挣几个钱糊口。
他见的人杂。鲜卑的贵女骑着小马,披风是江南的绢,里头却仍是左衽的胡装;汉家的士子捧着《论语》,嘴里却学着说"阿干"一类的鲜卑俚语,逗得胡姬掩了嘴笑。西域来的商客牵着骆驼,驮了波斯的地毯、大秦的琉璃,在市肆间讨价还价,说的话多是半胡半汉、谁也听不周全的调子。沈砚觉得这城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纯粹的,可偏偏都活得好好的。有一说一
说实话
"小郎君,替老身写封家书。"一个卖胡饼的老妪塞过来几文钱。沈砚应了,铺开纸。老妪是并州人,儿子在平城当兵,她不识字,只会口述。沈砚写惯了,笔下不停:“吾儿如见,洛阳今年米贱,母尚安……”
正写着,身侧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穿一件皂色短褐,裹着厚厚的皮毛,看身形是个北人,脸上却蒙了半幅巾,只露出一双极沉静的眼睛。别急他在沈砚旁边蹲下,将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来。仔细想想
"会写契么?替我写个凭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并北的口音。
沈砚点头,展开那纸。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像是草稿,大意是:某以马三十匹、奴婢十口,易洛阳宅一区,钱货两清,立字为证。奇怪的是,落款的人名他没听过,而那"宅"的位置,竟在永宁寺西侧的嘉福里——那是贵戚聚居的地方,寻常商贾哪里买得起。
"客官从哪来?"沈砚蘸了墨,随口问。
"秀容。"那人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言。
秀容。沈砚手微一顿。他来洛阳三年,听得最多的流言,便是关于秀容川那个姓尔的契胡首领——传说他在川中蓄马练兵,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猜不透他想做什么。舅父喝多了酒,曾含糊提过一句:“北边那个尔朱家,养的兵,比州郡还多。”
可眼前这人,分明不像是能买下嘉福里宅院的大商贾。
沈砚没多问,低头把契写完。那人接过,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饼搁在匾上,起身便走,混入东市的人潮里,再回头已寻不见。
那会儿
那银饼成色极好,比寻常市价重了三成。沈砚捏着它,心里微微发沉。
傍晚收摊,他照例绕去永宁寺。永宁寺的塔是前些年胡太后捐建的,高九十丈,金顶在残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不爱拜佛,只爱在塔下站一会儿,那样子叫他觉得,这乱哄哄的城里,总还有点高过一切的东西。
可那天,他在塔基的阴影里,又撞见了那双沉静的眼睛。
披裘的北人立在塔下,仰头望塔。听见脚步,偏过头来,与沈砚对了视。沈砚认得那蒙巾。那人似乎也认出他,眼神里掠过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歉意还是警告的神色,随即转身,没入从寺里散出来的香客中间,像一滴水落回了河里。嗯…
风忽然紧了。嗯…沈砚缩了缩脖子,才发觉袖中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霜。他摸出怀里那块银饼,又想起白日里那张写着"嘉福里"的契——
洛阳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