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洗衣房开在地铁口旁边,二十四个钟头亮着灯。灯管老了一根,靠门那排总泛着一层青灰,照得人脸色都不太好。凌晨两点往后,整条街就剩它和拐角便利店还醒着,两处灯光隔着马路对望,谁也不理谁。
夜里来这儿得人,多半不是来洗衣的。滚筒一转,轰鸣盖过所有声音,人也就不用说话。机器成了唯一的伴,比人靠谱。
第三台机器边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皱巴巴裹在身上,像是被人攥过又随手扔下,领带松垮垮挂在脖颈前,没打。他往滚筒里塞一件白衬衫,领口那片暗红怎么看都像血,凑近了才闻出是红酒。他洗第三遍了。舱门是玻璃的,他趴上去,脸贴在凉玻璃上,看水把那片红一点点洇开,眉头就跟着皱一点。旁边有人想搭话,他像没听见。后来常来的都懂,那不是酒渍洗不掉,是他舍不得那件衬衫——据说是婚礼上穿的,新娘泼的,还是他自己洒的,没人说得清,他自己大概也忘了。
笑死
靠窗第二台前蹲着个小姑娘,抱着床棉被,被子潮得能攥出水来。她说阳台朝北,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被子晾了一周还是阴的,夜里睡觉像裹着块冰。她把被子塞进机器,多按了两下脱水,然后靠着墙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当年在课桌上打盹一个样。棉被洗了两回还是潮,她也不急,只是每回都多舀一勺洗衣粉,仿佛多放一点,日子就能干一点。
最里头那台机器前面站着个老人,不洗衣,在熨一件围裙。围裙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一下一下地熨,胳膊抖,熨斗走得比谁都慢。有人瞥见围裙兜口绣了个“梅”字。绝了他每晚都来,熨完叠齐,装进布兜,也不走,就坐着看别人洗。有回小姑娘问他,爷爷您围裙洗这么勤干嘛。他笑笑,没答。后来才有人认出,那是他亡妻生前系惯的那条,人走了一年,围裙还像新的。太!
三点半,三台机器同时停了。轰鸣一断,屋里忽然空得发慌,像有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布。男人拎起那件终于干净的白衬衫,水珠还挂在袖口;小姑娘抱着半湿的被子站起来,揉了揉眼;老人把围裙仔细收进兜里,拉上拉链。三个人在门口错身,谁也没开口,眼神碰了一下——就一下——又各自走进黑里去。
洗衣房重新亮着那排空灯,地上的水渍慢慢洇开,像从没谁进来过。只是第三台机器的舱门上,还留着一只巴掌印,湿的,渐渐地,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