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走到第十一周,井台边那片水泥地已经裂成了老龟的背,缝隙里能塞进小拇指。我每天差不多六点被吵醒,不是鸡叫,是水桶磕在石阶上的闷响——阿玛拉来打水了。她背上用花布兜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头顶一只二十升的蓝塑料桶,空桶落地的声音,像谁在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
我动了念头要学顶水。理由说出来挺丢人:有天傍晚我蹲在井边刷牙,几个小孩围过来瞧稀奇,最小那个仰头看了我半天,蹦出一句斯瓦西里语,旁边大孩子憋着笑翻译:“他说你像个没长熟的青木瓜。”我低头看看自己细得可怜的胳膊,竟一句话都回不上来。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敲阿玛拉的门,比划着要她教我。
额
阿玛拉没多问,把空桶倒扣在我头顶,两只手扶着桶沿替我稳住,说了句我听不懂但意思明摆着的话:“站直,别动,像棵树。”手一松。
第一步,平安无事。井台到土路那截平地,我走得居然还稳,心里甚至冒出点得意,想着这活儿能有多难。第二步,鞋底碾到一颗干瘪的罗望子果,微微一滑,桶沿蹭过耳廓,凉得我一个激灵。第三步,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后来所有人都笑着告诉我,顶水最犯忌的就是伸手去扶——桶歪了,那只空桶的塑料边狠狠磕在后颈上,我连人带桶,一屁股坐进了井台边的泥沟。
周围静了一秒。真的假的然后哄笑炸开。阿玛拉笑得扶着井架直不起腰,背上的孩子被颠醒了,迷迷糊糊也跟着笑;连路过的老爷爷都停了拐杖,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我没恼,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滑稽:一个来了小半年、喝着瓶装水、晚上还能冲热水澡的人,偏要证明自己也会顶水。
那天傍晚我哪也没去,就坐在井台边看阿玛拉打水。她先把桶在黑沉沉的井水里荡两下,让水打着旋儿进去,灌满了也不溅出一滴;直起身时腰板一挺,桶像焊死在她头上,纹丝不动。她走路不看脚底,看的是前头的路、路边蔫着的玉米地,和天边那片烧红了的云。孩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手垂着,随她的步子轻轻晃。
我忽然明白,顶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拿来证明的本事。那是一只桶接一只桶的日子,是旱季里雷打不动的清晨,是一个女人把一家老小一天的饮用、煮食、洗衣,都稳稳顶在头顶的分量。我坐进泥沟里那狼狈的三步,和她走了几千回的路,本来就不是一码事。
突然想到离开那个村子那天,天还没亮,我又听见水桶磕在石阶上的闷响。阿玛拉冲我挥了挥手,桶已经稳稳上了头,人影很快拐进灰蓝色的晨雾里。后来我回到拧开就有水的地方,水龙头从不会空响。可我总想起那只蓝塑料桶落下的声响,和井台边那一声轻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