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昆明第三十七天,我终于把手机里那个六点二十的闹钟删了。
长按、跳出红色"删除"提示的那一秒,心里居然咯噔一下——像剪断一根拴了太久的绳,松了,又空了。从前在大厂,这根绳把我从被窝里拽起,塞进地铁,按在工位上,再顺着末班车送回来。日复一日,我竟以为六点二十是世界固定的开场白,迟一秒都是罪过。
删掉之后,第二天自然醒。睁眼先看不见时间。窗帘缝里漏进一截白光,斜斜铺在木地板上,像谁随手倒了一勺稀释的银子。服了我翻个身,听了一会儿——没有钉钉,没有物业,没有"您有一条待办"。只有楼下一声很慢的"卖——凉——粉——",拖得老长,像在替我伸懒腰。
这就是不用赶的上午。哈哈哈
我光脚下地,去厨房烧水。壶底刚开始嗡嗡的时候,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盒去岁朋友寄的鲜花饼,油纸都泛了点黄。掰半块放在小碟里,甜香混着水汽慢慢漫上来。手机顺手点开一张旧唱片,前奏是几声散漫的吉他,bossa nova那种,懒得计较拍子,像午后的风,吹到哪儿算哪儿。
端着杯子回窗边。风从纱窗钻进来,把帘子吹起一小片波纹,又放下,再吹起。案头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被吹得翘了角。檐下的麻雀在电线上吵架,叽叽喳喳,毫无要务。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鬓边竟让窗光镀了一层薄云似的亮。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从前我把自己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以为射出去就能够着所谓"更好的生活"。可弓弦日日紧,人先倦了。从小镇考出来,卷进大厂,卷到某一个深夜改完第无数版PPT,盯着发蓝的屏幕想:这就完了?这就是我拿青春换来的东西?工位上贴着"拥抱变化",可我连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被这"变化"吞得干干净净。便利店的关东煮当晚饭,是那两年的常态。
不是的。至少不应该是只剩这个。好吧好吧
于是我辞了。坐着绿皮车回了昆明,租了这间旧小区顶楼的小屋,带一个只够转半个身的小阳台。没什么宏图,只想要一段"时间归自己"的日子。
也是醉了
水开了,茶香起来。我忽然想填一首词。不是因为风雅,是眼前这些东西——光、风、甜、闲——挤在胸口,不落进字里就待不住。
选了《行香子》。这牌子疏朗,适合不想用力气的时候。研墨是不必了,我拿手机备忘录,横屏,一个字一个字地摁。先写眼前:午后的梦刚醒,日头白得发银;推开窗,风把帘子推出细纹。闲闲地喝茶、闲闲地坐着,晨昏都懒得去分。案上的书、檐下的雀、鬓边的云,爱怎样就怎样。
真的假的
上片成了:
呵呵
午梦初醒,日色如银。启窗时、风动帘纹。emmm闲茶闲坐,莫问晨昏。任案头书,檐前雀,鬓边云。
下片想写从前。旧年驱驰奔走,如今的我算个什么人呢?笑自己从前把青春一笔一笔算错了账。且倒茶且坐,新闻也懒得刷了——从前生怕漏一条消息就掉队,现在掉就掉吧。末了总得有个暖的收束,我盯着碟子里最后一点饼渣,把馋相也写进去:
旧岁驱驰,今我何人。笑从前、错算青春。且斟闲坐,懒理新闻。有半壶糖,一张碟,一窗温。
写罢读一遍,忍不住笑。半壶糖、一张碟,倒把我的馋样写进去了。可这不就是当下么——从前开会桌上摆的是层层指标,如今窗台上摆的是甜。檐前雀替我加班,鬓边云替我发愁,我什么都不必管。
词里那句"莫问晨昏",是我删掉闹钟后才懂的奢侈。从前每一分钟都被切成块、标了价,连发呆都要愧疚。现在好了,上午和下午之间没有缝,我可以在中间赖很久。
茶凉了,甜也吃完了,碟子空着,窗外那截光慢慢挪到了墙角。呵呵麻雀早散了,风也小了。我盯着屏幕上那阕小词,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卷了那么多年,想换来的东西:
6不是升职,不是更大的房子。是这样一个,不用向任何人解释的下午。无语
我把词存进草稿,没发朋友圈。留着自己看就好。窗外的云还挂着,檐下安静,昆明六月的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