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一座城最诚实的体温,不在宫墙之内,而在它入夜之后亮起的那些灯。汴京的灯,是沿着御街一路泼下去的,像谁打翻了一坛稠酒,从宣德楼前漫到马行街,再漫进那些被叫作"瓦舍"的棚子里。
我偏爱两宋,偏爱得有点不讲道理。不是因为什么祖宗威仪,也不是因为什么文采风流,那些史书上写烂了。我偏爱的是瓦舍里那点热气:是第一次,普通人的消遣被当回事地记了下来。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数瓦舍,说"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你品品,五十余座。那不是一两个玩意儿,那是一座城把它的夜晚,郑重交给了说书人、唱赚的、弄影戏的、耍傀儡的。
日头一落,瓦舍就活了。就这?勾栏外用竹栅一围,棚顶苫着苇席,里头点起油灯,灯影晃晃,把人影投在席子上,像一群活过来的皮影。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在外头吆喝,炙肉的烟火味顺着栅缝钻进来,混着糖糕的甜、浑酒的酸。人流是杂的:绸衫的商人、赤膊的匠人、挂珠的僧人、抹了铅粉的姐儿,还有几个攥着书卷的太学生,混在里头,谁也别嫌谁。
呵呵
这地方不讲出身。耐得翁后来在《都城纪胜》里说瓦舍是"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人聚如瓦,散如瓦,来去都轻。可恰恰是这种轻,让它在正史的缝隙里活了下来。我去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瓦舍里的笑话照讲不误。
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列过瓦舍里的营生:说话、杂剧、傀儡、影戏、唱赚、诸宫调、学乡谈、说浑话,名目多到数不过来。绝了单是傀儡,便有悬丝的、杖头的、药发的、肉的、水的五种;影戏一盏灯、一方素绢,便能演尽千秋。周密写《武林旧事》,连"御前百戏"的班子都一笔一笔录下名字。我每每读到这些,都忍不住想:原来我们的祖宗,早把街头的那些"不正经",认认真真地当成了正经事。
我尤其爱在"小说"那一栏勾栏前站定。说话人有四家:小说、讲经、讲史、合生。讲史的专说三分、五代,你道那说书先生真懂什么兴亡?他不过是把市井爱听的英雄气,揉进鼓板里,一张嘴便是"话说天下大势"。可你要真信了他,那就傻了。他今天说岳家军,明天说杨家将,添油加醋,全看台下爱听哪句。历史的真相?那玩意儿在瓦舍里不值一文,台下笑出了声才是硬道理。
可偏偏是这种"不值一文"的营生里,藏着让我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有一回,我在里瓦的勾栏里撞见一个嘌唱的少年。就这?没有名姓,史书自然不会记他,连孟元老都没留半字。他就站在勾栏中央,手里一柄扇,脚下一拍板,开口是"叫声",是市井里现编的俚曲。词是野的,调是活的,可那股子活气,像一把湿柴扔进灶里,"轰"地腾起。他在即兴,在接台下人的话茬,谁喊一句他便回一句,整座勾栏成了他的场子。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众声喧哗"。不是哪一个的声音压过哪一个,是几十张嘴、几十种生计、几十段被正史抹掉的人生,在同一个屋顶下同时响着。说书人的醒木一拍,嘌唱的尾音一挑,影戏的灯一暗,台下便齐齐"嗬"一声,那声响,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像"天下"。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另一座城、另一种棚子:深夜的街头,一个少年把音响往地上一墩,鼓点一炸,围观的人圈成一圈。千年过去,道具换了,那股子"我在说,你们在听,咱们是一伙的"的劲头,半分没变。瓦舍,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早的自家舞台。
我偏爱两宋,说到底,是偏爱它第一次承认:街头的声音,值得被写下来。
从前的史书只记朝堂。可偏偏是《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这些"闲书",替我们留住了那些没有姓氏的人,那个嘌唱的少年,那个讲史的先生,那些在瓦舍里笑过、醉过、散过又聚过的普通人。来时瓦合,去时瓦解,可瓦碎了,土还在;城破了,人的那点念想还在。
汴京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靖康一到,灯火熄了,瓦舍塌了,说书人的醒木不知丢在哪片焦土里。可你若今夜走过任意一座城的夜市,听见谁在街角吼一嗓子,听见一圈人跟着哄,那便是瓦舍的余烬,隔了将近九百年,还在温着。
王朝塌了,街市还在。这是我偏爱它的理由,也是我全部悲观里,那一点点不肯认输的倔强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