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若真能挑一个朝代回去住上几年,我大概不会选汉,也不会选唐。不是不敬那些金戈铁马的气象,只是我私心里最眷恋的,是两宋——不在边功,不在霸业,而在那一城烟火里,文人雅趣与市井生机彼此呼吸出来的清平人间。
这话乍一听有点反常。两宋从来算不得什么雄强时代,北望有契丹、西夏,南渡之后更压着金与蒙,边患像屋檐下的漏雨,常年滴滴答答地不断。可怪就怪在,越是这样的年月,市井里越生出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孟元老晚年避居江南,凭着记忆写《东京梦华录》,记汴京旧事,说夜市直至三更方尽,才五更又复开张。瓦舍勾栏昼夜喧腾,说话的、嘌唱的、舞剑的、演杂剧的,一爿挨着一爿,灯火连成一片。《梦华录》里还细细报着州桥夜市的果子、沙糖菉豆、炙肉细粉,一样样列出名目,像在替千年前的烟火留一份账。你想想,在一个以农为本的帝国里,竟能容得下"夜生活"这种东西,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人不必等日头一落就收声归笼,灯一直亮着,买卖一直做着,笑声一直有人在发。那不是盛世的挥霍,是一种制度与人心都松了口气的清平。
我尤爱的,是宋人把"雅"从庙堂上请了下来,却也没让它跌进泥里。苏东坡一生被贬来贬去,最潦倒时在黄州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他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写"大江东去"的,他是真跟田夫野老同饮同醉,听他们讲鬼故事,回头把日子一勺一勺熬进词里。词这东西,在唐五代多半是歌楼酒肆的艳曲,到了宋人手里,居然能写农事、写夜游、写一块慢着火的红烧肉。雅与俗在两宋不是两道墙,是同一口锅里的汤,彼此渗着味,谁也离不开谁。从某种角度看,这种"不讲究门第"的包容,比什么都难得。
后来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更觉得这种清平是看得见的。一卷画里,舟车人马挤得热闹却不慌张,茶坊、药铺、脚店各安其位,虹桥上有人吵架也吵得有章法,算不得乱。画尾那队驮着木炭的毛驴、桥头正跟人争价的脚夫,都是活着的、不急着上史书的细节。外头烽烟未熄,里头市声依旧。我想,我最眷恋的从来不是某个"强大"的王朝,而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在忧患里照样把日子过出了温度,把雅趣摊在阳光下,和卖炊饼的老汉做了邻居。
若真能回去,我想在汴京的夜市寻个小摊,要一碗热羹汤,听隔壁瓦舍里传来一嗓子嘌唱。那一声喧哗里,盛着的,就是我念想了很久的清平。